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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筒望远镜

2019-01-21 02:03:36 当代2019年1期

冯骥才

正如男人眼中的女人,不是女人眼中的女人,女人眼中的男人,也不是男人眼中的男人。中国人眼中的西方人,不是西方人眼中的西方人,西方人眼中的中国人,也不是中国人眼中的中国人。

当代人写历史小说,无非是先还原为一个历史躯壳,再装进昔时真实的血肉、现在的视角,以及写作人的灵魂。

上篇

这房子一百多年前还有,一百年前就没了。也就是说,现今世上的人谁也没见过这房子。

在那个时代的天津,没见过这房子就是没眼福,就像没听过刘?#20808;?#30340;《十八扯》就是没耳福,没吃过八大家卞家的炸鱼皮就是没口福,但是比起来,这个眼福还要重要。

据说这房子还在的时候,有个洋人站在房子前边看它,看呆了,举着照相匣子“咔嗒”拍过一张照片,还有人见过这张照片,一看能吓一跳。房子并不稀奇,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套,三进院落。但稀奇的是从第二进的院子里冒出一棵奇大无比的老槐树,浓郁?#32622;?#23454;的树冠好比一把撑开的巨伞,不单把中间这进院子——还把前后两进连屋子带院子统统罩在下边。想一想住在这房子里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?反正有这巨树护着,大雨浇不着,大风吹不着,大太阳晒不着,冬暖夏凉,无忧无患,?#21442;?#36367;实。天津城里的大家宅院每到炎夏酷暑,都会用杉木杆子和苇席搭起一座高高大大的棚子把院子罩起来,好遮挡烈日。这家人?#20174;?#19981;着。大槐树就是天然的罩棚——更别提它开花的时候有多美妙!

年年五月,满树花开。每当这时候,在北城里那一大片清一色的灰砖房子中间,它就像一个奇特的大花盆,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。刮风的时候,很远的地方还能闻见槐花特有的那种香味儿。若是刮东南风时,这花香就和西北城角城隍庙烧香的味儿混在一起。若是刮西北风时,这花香又扰在中营对面白衣庵烧香的气味里。一天里,槐香最重的时候都在一早一晚,这是早晚城门开启和关闭的时候。城门的开与关要听鼓楼敲钟,于是这槐香就与鼓楼上敲出的悠长的钟声融为一体。

到底是这花香里有钟声,还是钟声里有着花香?

那么,住在这香喷喷大树底下的一家人呢?他们在这香气里边喘气会有多美,睡觉有多香!北城的人都说,这家人打这房子里出来,身?#20808;?#37117;带着槐花的味儿。逢到了落花时节,更是一番风景,?#33795;?#19978;院地上,白花花一层,如同落雪。今天扫去,明天又一层。这家女人在院里站一会儿,黑黑的头发上准会落上几朵带点青色和黄色的槐花,好像戴?#20808;?#30340;一般。而且在这个时节里,城中几家老药铺都会拿着麻袋?#35789;?#27088;花呢。人们若是到这几家药铺买槐花,伙计都会笑嘻嘻说:“这可是府署街欧阳家的槐花呀!”

欧阳家从来不缺槐花用,这是欧阳老爷最得意的事。

每到落花时节,他最?#19981;?#25226;一个空茶碗,敞开盖儿,放在当院的石桌上,碗里边只斟?#20808;?#30333;开水,别的什么也不放,稍过会儿,便会有些槐花不声不响地飘落碗中,?#20154;?#19968;泡,一点点伸开瓣儿,一碗清香沁人的槐花茶便随时可?#36828;?#36215;来喝……

神奇又平凡,平凡又神奇。

真有这么一座房子吗?可是后来它怎么就没了?那家人跑哪儿去了?那棵铺天盖地的老槐树呢?谁又能把这么一棵巨树挪走?不是说洋人给这房子拍过一张照片吗?现在哪儿呢?恐怕连看过照片的人也都打听不到了?#20254;?/p>

可是,为什么偏要去看那张照片呢?照片不过是一张留下人影的画片而已,能留下多少岁月和历史?要知道得详实、真切,还得要靠下边的文字?#20254;?/p>

说来说去,最说不清的还是这座奇异的老房子的岁数。前边说“一百多年前还?#23567;保?#37027;它就远不止一百多年了。

有人说早在前朝大明时候就有了,也有人说是清初时一个盐商盖起来的。历史的来头总是没人能说清。反正那个盐商后来也搬走了,这房子几经转手,?#23383;鰨?#21448;幾次翻修,很难再?#19994;?#26126;代的物件了。只?#20889;?#38376;口虎座门楼底座上那两个石雕的虎头,开脸大气,带着大明气象。

历来房子都由着房主?#30007;?#24773;,谁当了房主谁折腾,就像皇上手里的社稷江山。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原封没动,想动也动不了,一动就死了。光绪年间,一个明白人说,自古以来都是先盖房子后种树,不会先种树后盖房子。

只要知道这大槐树多大年纪,就知道房子有多少岁数了。于是一个懂树的人站了出来说,这老槐树至少三百年。这一来,房子就有了年份,应该是大明的万历年间。不过这只是说它始建于万历年间。如果看门楼和影壁上的刻画,全都是后来翻修时添枝加叶“?#24847;痢鄙先?#30340;了。道光前后,这里还住过一位倒卖海货、发了横财的房主,心气高得冲天,恨不得叫这房子穿金戴银,照瞎人眼。他本想把这房子门楼拆了重建,往上加高六尺,屋里?#33795;?#30340;地面全换新石板。幸亏他老婆嫌这老槐树上的鸟多,总有黏糊糊的鸟屎掉在身上,便改了主意,在河北粮店后街买了挺大一块空地,盖了新房,搬走了。

这要算老房子的命好,没给糟蹋了。

当这房子到了从浙江慈溪来开纸店的欧阳老爷的手里,就此转了运。欧阳老爷没有乱动手脚。他相中了这房子,就是看?#20808;站?#24180;长的老屋特有的厚实、深在、沉静、讲究,磨砖对缝的老墙,铺地锦的窗牖,特别是这古槐的奇观。

别看欧阳是个商人,浙江的商人多是书香?#35834;凇?#19990;人说的江?#29616;?#35201;指两个省而言,一是江苏,一是浙江,都讲究诗书继世。不同的是,江苏人嗜好笔墨丹青,到处是诗人画家。浙江人却非官即商,念书人的出路,一半做官,一半经商。单是他那个慈溪镇上历朝历代就出了五百个进士。有了这层?#20498;剩?#27993;江人的官多是文官,商是儒商。别看他们在外边赚的是金子银子,家里边却不缺书香墨香。虽说欧阳老爷没有翻新老屋,却把房子上那些花样太俗气的砖刻?#38236;?#20840;换了,撤去那些钱串子聚宝盆,换上来渔樵耕读、琴棋书画、梅兰竹菊或是八仙人。他只把后来一些房主世俗气的胡改?#20197;?#38500;掉,留下来的都是老屋原?#38236;?#25958;厚与沉静。他心里明白,明代的雍容大气,清代绝对没有了,多留一点老东西就多一点底气。

他是一家之主,本该住在最里边的一进院,但后边两进院给老槐树遮得很少阳光。老爷好养花,就住在头一进。这里一早一晚,太阳?#27604;耄?#26377;一些花儿们欢喜的光照呢。

头一进院,正房一明两暗,中间的厅原本是待客用的,顶子高,门窗长,宽绰舒服。一天,欧阳老爷坐在厅?#32654;錚?#30475;到院里树影满地,好似水墨点染,十分好看。在古今诗文中,他最迷的就是苏轼。自然就想起苏轼《三槐堂铭》中那句“槐荫满堂?#20445;?#21313;分契合他这院子,便烦人请津门名家赵元礼给他写了一块匾“槐荫堂?#20445;?#21448;花大价钱请来城中出名的?#38236;?#39640;?#31181;?#26143;联,把这几个字刻在一块硬木板上,大漆做底,字面贴金,?#19994;?#22530;屋迎面的大墙正中,一时感到?#36824;?#20248;雅,元气沛然。由此来了兴致,他再在这一进房子的门外添了一座精致的垂花门楼。木工是从老家慈溪那边千里迢迢请来的,纯用甬作,不用彩漆,只要?#23601;?#26412;色,素雅文静,此中还有一点怀旧?#30007;乃及伞?/p>

欧阳老爷在老家时就殁了妻子,北上天津后,这里的女人不合他?#30007;?#24773;,一直没有再续。如今两个儿子都大了,有了家室,大儿子单字尊,小儿子单?#24535;酢?/p>

欧阳觉住在最后一进,这巨大的老槐树北边枝叶最密,特别是到了夏天,很少阳光。他娶妻之前,每日午睡醒来,还有一块书本大小的阳光从树间一个缝隙照下来,穿窗而入,热乎乎地照在嘴巴上,很稀罕也很舒服,有时叫他舍不?#38376;?#36215;身来,怕一起来就丢掉了这块阳光。可是自打他娶到妻子庄氏进来之后,树上那个透光地方的叶子忽然长死了,空隙没了,屋里再没有一点阳光,暗暗生出?#36824;?#28287;湿的阴气来。他那时年轻,阳气足,百邪不侵,并没觉察,更不知道这里边暗藏着什么玄机。

欧阳家在这房子里至少住了二十年。最?#20449;?#38451;老爷得意的是,这大槐树枝繁叶茂,树干粗大,不單无洞,也没有一个疤结与树瘤,而且从没生过虫子。天津是退海之地,水咸土碱,不生松柏,只长槐柳。河边是柳,陆地是槐。老城已经五百年,城中的?#40092;?#22810;在北城,都说与北城外的南运河的水好有关。可是不知为什?#21561;?#20102;清代中期以后,这些?#40092;?#21364;无缘无?#23454;?#20047;力了,没劲儿了,不行了。除去金家的一?#23545;?#37324;那棵细长的老洋槐是一天夜里给?#30528;?#27515;的,如今只像一棵黑糊糊的大杆子立在那儿,别的?#40092;?#34429;然没得什么病,却无缘无?#23454;?#20808;后一棵棵干了,黄

了,枯了,死了,好像人岁数太大最后老死了。每死一?#32654;鲜鰨?#23601;叫住在树周围一带的人心疼一阵子。心疼也没用,谁能叫死树活过来?为什么清代中期以后,整个老城都好像喘不上气?有人说,自从咸丰十年,洋鬼子打了进来,天津就走上了背字。人家洋鬼子直到现在还没走,反倒在?#29616;?#26519;那边开租界,大兴土木,并且像摊煎饼那样愈摊愈大。

可是也有人说,为什么欧阳家的老槐偏偏依?#36824;?#25105;,黑绿黑?#36427;?#19968;枝独秀地立在那里,年年照样开花,散香万家,严严实实地庇着那座老房老院。他家纸店的生意也一直兴旺来钱呢。

可是好事不会总不到头。到了光绪二十五年初夏,槐花开过,出了异象。从来不生虫子的老槐树,竟然生出?#26263;?#27515;鬼”来。一根根长长的?#26438;?#20142;闪闪从树上垂下来,每根丝吊着一个又软又凉、扭来扭去的浅绿色的肉虫子。欧阳家头一次见到这种叫人发瘆的虫子,没?#20154;?#20204;想出办法来?#31283;?#24050;成了灾。

这成百上千吊死鬼好似?#21830;?#32780;降,落得满房满地,有的在地上僵死不动,有的爬,有的不停地打着滚儿。走过院子时动不动就会叫树上垂下来的长长的虫丝挂在身上,黏在脸上,踩得大家脚下和地?#20808;?#26159;又黏又湿的死虫子。一天,一个吊死鬼掉在大儿媳韦氏的?#26412;?#19978;,落进衣?#22330;?#38886;氏本来就爱一惊一乍,这便大?#20889;?#21898;,像见了鬼。叫女佣姜妈从腰间伸进手去,掏了半天才?#32479;?#26469;,扔在地上?#20154;饋?#36825;些天,全家都忙着用各种?#19968;?#28165;除这些可憎又可怕的虫子,再用水把所有地面、石桌、石?#30465;?#26639;杆、井台,以及所有鞋底,全刷洗干净。前后足足闹腾了一个多月,刚刚过去,才静了下来,忽然一群大黑乌鸦来到这树上。

向来,城里有乌鸦,可是不常看见,也不多,不过零零散散三只两只。这一来却二三十只,一大?#28023;?#20687;一群?#25293;?#21553;吱呀呀吵个不停。这些乌鸦又黑又大,先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鸦,个子像猫,叫声像喊。原先以为闹几天就走了,可是它们并没有走的意思,每天黄昏一准飞来聚到树上,而?#20197;?#26469;越多。它们一来,别的鸟儿都不见了,大概全吓跑了。

很快到了秋天,树叶开始掉了,繁密的树枝间一片片黑压压的,全是鸦影。叶子掉得愈多,就看得愈清楚。有人说它们在城外西头的开洼里专?#36828;?#27533;,所以个个?#39318;场?#40644;昏时候飞进城来,聚在欧阳家头上这棵大槐树上过夜。有人站在北城墙上看见过它们在晚霞里成?#33322;?#38431;飞进城来,一边盘旋一边聒噪一边行进的鸦阵,气势真有点?#20303;?#36825;些在野外食腐的?#19968;?#20026;什么偏偏要聚到这儿过?#40723;兀?#38590;道它们要来生事不成?

欧阳老爷觉得诧异,隐隐觉得有点不祥。

一天欧阳老爷举头忽然看到树顶的大树杈上出现一个很大的?#24576;玻?#23621;然比一个衣服箱还大,这可不好,它们要在这儿?#24067;?#20102;。如果这些丧气的?#19968;?#22312;头顶上?#24067;遙?#36825;房子的风水可就全要给破了。欧阳老爷忙叫老仆钱忠用竿子去捅,?#24576;?#22826;高,一丈多长的大竹竿一连?#24433;?#20102;三根还是够不到。钱忠就搬来梯子,登梯子上树。钱忠年纪大了,腿脚不灵,一?#25386;?#31354;掉下来,把骨头摔了,疼得满头冒汗。欧阳老爷忙着叫人请来城中正骨的名医王十二。王十二伸手一摸,麻烦大了,胯?#20405;?#25684;断了。年过花甲的人就怕胯?#20405;?#26029;了,断了接不上,十有?#25386;小?/p>

这老仆钱忠是欧阳老爷二十年前从老家带来的。不单?#22815;?#36215;来得心应手,粗细活、内外事都能干,还能烧一手上好的宁波菜。宁波人嘴刁,吃不惯天津人大鱼大肉的粗食。天津人?#36828;?#35199;像虎,狼吞虎咽,宁波人?#36828;?#35199;像鸟,一边吃一边挑。如今钱忠这一摔,就像折一条胳?#30149;?#27431;阳老爷叫纸店里的伙计把钱忠送回慈溪老家养伤,托人再找来一个男仆。这人四十多岁,叫张义,光脑门一条辫子,大手大脚,身子很结实,地道的天津?#38236;?#20154;。欧阳老爷对这个张义还算满意,人热情,实诚,义气,做事不惜力气,只是细活交给他一干就哪儿也不是哪儿了,没法和钱忠比。可是,只能事比事,不能人比人,做饭一类的事只好加到了姜妈身上,姜妈虽然也是天津人,但人稳?#21335;福?#22312;欧阳家干了多年,从钱忠那里懂得了宁波人一半的生活的?#35834;饋?#20154;手这样一拆兑,生活的窟窿暂

且堵上。

事情还不算完。过年那天夜里,张义告诉欧阳老爷,依照天津这里的?#26700;?#20799;,应该大放鞭炮,崩一崩这一年接连不断的晦气。欧阳老爷便应许了,于是买来许多炮?#36427;?#35841;想到焰火竟然把大树引着了。起火那一阵子,大火烧天,照?#28872;?#31354;,真觉得这个家要遭灾了。多亏不远处有一家名?#23567;?#33268;远”的水会传锣告急,人来?#27599;歟?#21448;?#19979;?#21147;,四台水机子的黄铜龙头一齐朝天吐水,救得急,灭?#27599;歟?#22823;火没引着房子,却把大树烧去了挺大一块。这大树原先枝丰叶满,现在缺掉了那块露着一块天,而且正是老爷坐在屋里看得见的地方。空空的一片,欧阳老爷怎么看都不舒服,好像一?#21364;?#23376;没了,大敞四开。欧阳老爷苦笑着说:“气是不是有点散了?#20426;?#23478;里的人宽慰老爷说,春天长出新枝新叶之后,慢慢会好一些。

可是转年初?#28023;?#22823;槐树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,整个天津城都不对劲了。城里的大街上多了一些模样像外地来的人。这些人都像是庄稼?#28023;?#35013;束有些特别。有的人腰上扎着一条红的黄的带颜色的?#35013;?#26377;的头上裹一条巾,既不像道士,也不像兵弁。这些人打哪儿来的?干什么来的?

一天,一个黑大胖子从东门进来,就一直走在街中央,迎面来车,他也不让,车子全给他让道,好像他是府县老爷。他长着一张柿子脸,肌沉肉重,一?#27426;?#30524;儿,眼神挺横,头上也裹着一条黄巾,正中用红线绣着八卦中的坎字符。他经过弥?#36825;?#23545;面的道署衙门时,顺手从身边的切糕摊上抓一把黏糊糊的糯米糕,走到道署前,往门旁的大墙上一抹,再“啪”地把一张黄表纸贴在上边。纸上乱七八糟涂抹着一团,有画有字,墨笔写朱笔画。人们?#20808;?#30475;,上边只有两行字还能?#31995;茫骸?#21271;六洞中铁布衫,止住风火不能来。铁马神骑,八卦来急。”别的是图是符就谁也看不明白了。回头再找那黑大胖子,竟然莫名其妙地不见了。

欧阳老爷在家里听到了,不觉联想起半年多来自己?#20197;?#36935;?#30007;?#20046;事,感到有些不妙,心里莫名地扑腾腾打起小鼓来。于是,天天在家里的佛龛前?#23478;?#22810;磕几个头,暗暗祈求天下太平。

今儿一早,二少爷欧阳觉从老槐树下边他那个家出来时兴致勃勃。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讓他兴致勃勃,只是年轻人都是这样兴致勃勃。

好?#25340;?#24847;在春天的树上鼓荡。老槐树满树苍老发黑的枝丫上才刚钻出嫩芽。这些嫩芽看?#20808;?#26356;像一颗颗小小的豆豆,嫩绿、鼓胀、繁密、生意盈盈。

欧阳觉身穿青色的长袍,外边套一件滚着绒边?#30007;?#39532;褂,?#25151;?#19968;顶乌黑亮缎瓜皮帽,光洁?#25199;?#26417;?#37329;?#40831;,眸子发亮,系在腰上的琉璃寿星都是有年份、讲究的器物……这一身自然是城中?#36824;?#20154;家少爷的打扮。他从北城走出来,先在鼓楼金声园买了三块什锦馅的关东糖,边走边一块一块掰开放进嘴里,“咯吱咯吱”有滋有味地嚼着,甩着两条胳?#33756;?#30528;东门里大街朝前直走。出东门时,三块糖都咽进肚里,嘴空了,城门内外虽有不少卖酸甜小吃的摊儿,他决不会去买,他不吃那些烂东西。

天津卫的城里城外向例是两个天地。富有人家多半住在城里,府县衙门大半也设在城里,游民、光棍、指身为业的穷人们大都活在城外。单从衣装打扮就分得清清楚楚,城里人多是袍子马褂长衣衫,城外人都是裤子褂子短打扮。这里边的道理很清楚——短打扮好干活?#20254;?/p>

天津这城真的太老了,包在土夯城墙外边的灰砖,不少已经脱落下来。历来改朝换代,总要修城,把缺掉的砖?#32929;先ァ?#21487;是近几十年官府缺钱,就像穷人补不起牙,只好缺着口儿。这样的城墙便透出了穷气,看?#20808;?#29436;牙?#25151;校?#30742;缝里冒出?#20063;藎?#19968;些缺砖的地方还长出小树来,一棵榆木树杈上都有野鸟筑巢了。自从咸丰十年洋人攻破了城,天晚之时常会忘了关城门,护城河的水变黑变黏变稠,臭得难闻。

可是?#32479;?#37324;还是聚着不少闲人和苦力,或是没有活干,或是等着有人找去干活。这种地方向来人杂,混混也多,不肃静。欧阳觉这样有头有脸和一身讲究的穿戴,容易招来麻?#22330;?#20182;这便快步走下去,穿过浮桥,从磨盘街往西?#36824;?#36827;了宫南大街。没走几步,远远就能看见

他家纸店惹眼的?#20449;啤?#27431;阳家在天津有两个铺面挺大的纸店,店号都是裕光,一个在北城外的估衣街上,一个就在宫南,紧挨着那家出名的卖绒花的老店玉丰泰。斜对面便是天津卫的第一神庙娘娘宫了。

裕?#24245;?#24215;的掌柜是欧阳老爷。他五十多,岁数不算大,身子还硬朗,可是两年前在估衣?#31181;?#24215;走出来时,?#32622;?#26159;新铺的石板,雨后湿滑,一脚没踩实,仰面朝天摔了一跤,所幸骨头没事,但那一跤摔得够狠,好像把他摔散了,他说自己就像一个算盘散了架子。自此,买了一杆上好的?#29616;?#25163;杖助步,纸店便交给了大少爷欧阳尊来操持。

大少爷欧阳尊比欧阳觉长七岁。哥俩?#30007;?#24773;全然不同。大少爷天生有浙江商人的精明,年纪轻轻却成熟老到,人挺强练,钱抓得紧,事盯得死。只是在家有点怕婆,在外边却不会吃半点亏。和大少爷一比,二少爷欧阳觉地地道道是一个书生了,整天和诗文书画搅在一起,这在一个商人家庭里就是不务正业。

天津是个跑买卖的码头,笔墨是?#32654;?#35760;账的,看不上二少爷这种舞文弄墨、使用不上的人。外边都说欧阳家两个少爷,一个是赚钱的,一个是花钱的。还好,这哥俩不嫖不?#27169;?#27809;什么邪门歪道,而且相互和气,不争不斗。弟弟?#21283;?#21364;没心眼,凡事都听信哥哥,打心里敬着哥哥,哥哥遇事必护?#35834;?#24351;,哥俩对?#30422;?#20063;都很依?#22330;?#22914;此一家,在满是嘴的老城里从来没有招?#35789;?#20040;闲言秽语,还叫人敬着,欧阳老爷很是称心如意。

那时候,在天津干纸店没人能越过欧阳一家。他家的纸不单各类各样一应俱全,还都是直接从源?#26041;?#36135;。宣纸来自泾县,皮纸来自温州,竹纸来自湘中,元书纸一定是富阳的。那时候天津人糊窗户好用有韧劲的“帘子纹”高丽纸,也全从朝鲜直接运来的。至于各类新鲜好用的洋纸,都是大少爷跟租界那边挂?#24120;?#30001;海外用船拉到天津。天津有海港,得天独厚通着海外,这使得北平、保定、济?#31995;?#31561;地方纸店纸局的洋纸,也都从裕光批发过去。裕光的能耐谁有?大少爷?#30007;?#30524;活,手段多。只要与纸说得上话,能够赚钱,一概来者不拒。不论是念书人?#19981;?#29992;的文美斋木版刷印的笺纸,还是女人家绣花离不开的伊德元的剪纸样子,连赵三赵四画的雅俗共赏的山水折扇,全都代销。这便引得店里天天人来人往。

大少爷说,做买卖的就怕店里空着。愈空愈没人进来,愈挤愈往里边挤。

聪明的买卖人都有自己的生意经。

今天,欧阳觉一进店门,还没看见大少爷,就禁不住叫道:“大哥,你给我留的那套‘二十四番花信风呢?#20426;?#20182;说的是文美斋刚刚印出来的五?#22987;?#32440;,全是张和庵画的折枝花卉,精美至极,?#28909;?#23453;斋只好不差,一时卖得很抢手。

他用眼睛找大少爷。只见屋子左边那柜台前站着几个人,听他这一叫,都扭过头来。他一怔,那几个人中间一张奇花异卉般女人的?#25199;?#27491;对着他——是个洋女人!

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?#21644;?#20840;像是一朵泛着红晕的雪?#23376;纸?#33395;的荷花,蓝宝石般的一双眼睛晶亮发光,从宽檐的软帽中喷涌出来的卷发好似金色的波浪,蓬松的衣裙有如形态不确定的云……他?#32622;?#19982;她离得还远,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已经站在这洋女人的面前,也不知道他面对着的是一个绝顶的美人,还是一种?#28216;?#35265;过的奇观。他竟然蒙了。

他听到大哥的声音:“二弟,我给你介绍,这位是从租界来帮咱家进洋纸的马老板,噢,对了,你们见过——?#31995;謾?#36825;位是莎娜小姐,不久前从法兰西来到咱们天津租界,今儿马老板陪她来这边逛逛。”

欧阳觉还是有点蒙,不知怎?#20174;?#37228;,一张嘴竟然说出“别客气,别客气”这两句完全不着边际的话,弄得大家莫名其妙。洋女人听不懂,看着通洋语的马老板,似乎请他翻译。马老板竟也不知该如何翻译。

欧阳觉发觉自己刚刚说了昏话,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昏话,脸颊登时发热,不知下边该说什么。

马老板是个机灵的生意人,会说话,马上把眼前的尴?#32441;?#24320;,他笑嘻嘻说:“正要问大少爷,怎么没见二少爷呢,您就来了。”跟着说,“这位莎娜小姐不单?#21453;?#26469;天津,也是?#21453;?#26469;中国。她一进这宫南大街就?#19981;?#24471;了不得,一

会儿还想再陪她去娘娘宫里头转转,她必定会更?#19981;丁!比?#21518;就教给欧阳觉和莎娜怎么相互称呼对方的名字。

欧阳觉只一次就把?#21543;?#23068;”两个字说清楚了,但是莎娜怎么也说不好“欧阳觉”三个字。她笨嘴?#26087;啵?#38899;咬不清,而且愈说愈费劲。

大少爷欧阳尊在一旁笑呵呵说道:“这‘欧阳觉,?#20197;?#20040;听着像‘熬羊?#25293;兀俊?#19968;句话惹起大笑。

莎娜见大家笑却不明?#36164;?#20040;意思,马老板把“熬羊脚”三个汉字的含义翻译给她,她也大笑,直笑得前仰后合,还一只?#31181;?#30528;欧阳觉叫道:“熬羊脚!”

这一来,欧阳觉也笑起来。刚?#31449;?#26463;的感觉立刻没了,似乎这就熟识了。很快活地熟识了。

欧阳觉心里却奇怪,和洋女人熟识怎么这么容?#20303;?#22905;怎么不像中国女人那样会害羞呢?

又说了几句,大少爷便?#26376;?#32769;板说:“娘娘宫就在斜对面。我兄弟熟,叫他领莎娜小姐去逛逛?#20254;!?/p>

大少爷这句话是想把他们几个与生意无关的人支走。可莎娜明白了这话,特别高兴。她似乎对这个长?#20882;?#20928;和清秀的“熬羊脚?#21271;?#26377;好?#23567;?/p>

这个主意也使欧阳觉心里高兴。他带着他们走出纸店。

欧阳觉除去自己的妻子从来没陪过别的女人逛街逛庙,更没陪过洋女人。那时候洋人是稀罕的,一个洋人就是一道西洋景。今天他也成了这西洋景的一部分。走在街上,谁见谁看。而且那时的天津人还有点怕洋人,见到洋人便会闪开,最多是在远处张望或在背后指指点点。这洋女人完全不管别人怎么看,随着性情玩玩乐乐,表达着自己。只是她说的话,欧阳觉完全不懂。宫南大街是天津最古老的一条街,谁不知道“没有天津城,先有娘娘宫”这句话?所有好吃好用好玩的都在这条街上。这就叫莎娜那双蓝眼睛不够用,连街上人们的穿装打扮,手里的东西,吃的零食,她全都好奇。尤其是女人?#30007;?#33050;。富家女人?#30007;?#33050;给衣裙盖着看不见,穷家女子短衣长裤,打着裹腿,两个粽子大小?#30007;〗怕?#22312;外边,一走三扭,这就叫不裹脚的洋女人看得两眼冒出惊愕的光,还指着中国女人?#30007;?#33050;又说又问,弄得街上的女人躲开她走。

莎娜总有问题?#20107;?#32769;板,或者通过马老板问欧阳觉。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,莎娜还是不明?#20303;?#26377;时欧阳觉会直接对她再多说两句,莎?#28909;?#25671;着头笑了,耸?#22987;紜?#22240;为他说的是她听不懂的中国话。她这一笑真像花开了一样。

最叫莎娜兴高采烈的还是娘娘宫的大殿。神坛上那些神头鬼脸,个个都有来头,都法力通天,莎娜听得将信将?#20254;?#23588;其眼光娘娘的神像周身画满了眼睛,叫莎?#26579;?#35766;地叫了起来。欧阳觉通过马老板告诉莎娜,这个女神能消除人们的眼?#30149;?#22905;通过马老板告诉欧阳觉西方也有一个神,眼睛长在?#20013;?#19978;,这只眼能够看到未来。但欧阳觉不明?#20303;?#30475;到未来”有什?#20174;謾?/p>

可是,莎娜也不理解这位眼光娘娘,究竟怎么能够帮助人驱除眼?#30149;?#22905;表达出自己对这女神的感受:?#20843;?#28385;身的眼睛是不是表明她能够看见一?#23567;?#36807;去、现在、将来?#20426;?/p>

他们的话怎么也说不到一起。此刻,他们?#38553;?#37117;在怀疑马老板翻译的能力很差。

欧阳觉有一个主意再好不过,他带领莎娜,从一条又窄又陡的楼梯,爬上娘娘宫东北角的张仙阁。由于保佑婴孩的张仙爷深受?#38236;?#22899;人的崇信,使得这个小小的过街的阁楼里每天都挤得满满登登。欧阳觉领莎娜到这里来,并不是为了看这些拉弓射天狗的神?#19978;瘢?#32780;是从阁楼上的窗口可以俯瞰大庙全景、庙前广场、戏楼,和整整一条宫南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。再向远望,可以看到白河?#34923;?#32780;动人的景象,以及?#29616;?#26519;租界那边模模糊糊、有些奇特的远景。这叫莎娜兴奋极了。

他和她凭窗而立。他?#26438;?#30475;,告诉她,那个是开庙会时唱戏的戏台,那两根极其高大的旗杆曾是船上的桅杆,那边沿河一排排白花花?#30007;?#19992;是盐坨,再往东边就是她在天津居住的地方——?#29616;?#26519;租界了。

莎娜好像忽然想起什么,她从手袋里抽出

一根半尺长的铜棍。铜棍中间一段包着一层很讲究的黑色皮箍。她两手前后一拧一抻,拉出来一节,再一拧一抻又拉一节,竟变成了两尺多长。这东西最前節粗,最后节?#31119;?#20004;头都有厚厚的玻璃镜片。她举到眼前,将细的一端紧压在右眼眶上,粗的一端直对着前方看。欧阳觉很奇怪,这是件什么东西?没?#20154;?#38382;,马老板说:“这是洋人打仗时用的,远处的东西,拿它一照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欧阳觉说:“就是人说的千里眼吗?我听人说过,这是?#21453;?#35265;。”

马老板说:“这东西洋人叫望远镜,有这种单筒的,也有双筒的,双筒两眼一块看,单筒挤着一只眼看。像这种望远镜我告你吧,我要是站在十里开外,你拿它一照,就能把?#33402;J出来!”

欧阳觉问:“这不真成了千里眼?有点玄?#20254;!?/p>

马老板没再解?#20572;?#25226;他这意思用洋话对莎?#20154;?#20102;。

莎娜正看得起劲,听到马老板的话,马上扭过头笑嘻嘻地把望远镜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依照莎娜的样子就拿起来看,镜片上一片灰糊糊。他说:“什么也没有啊!”

马老板不知道他为什么没看见。

莎?#28909;?#21457;现他把望远镜拿反了,小头朝前了。莎娜大笑起来,笑声惊动了周边的人。莎娜挺聪明,她想出个办法教他怎?#35789;?#29992;。她先用镜头对着白河边一艘船,调好焦距,然后叫马老板告诉他对准河上那艘船看。待欧阳觉再举起望远镜看,?#25226;健?#22320;叫出一声,觉得自己真像天上?#20843;?#22823;天将”中那个千里眼了!连站在船头的一个老艄公的胡子、烟袋、眼神,居然都看得一清二楚,跟站在眼前一样。他惊讶洋人这东西有如此神奇的功力。莎娜伸过手来,?#32844;?#26395;远镜对准下边宫南大街他家的纸店叫他看,这时正巧大哥欧阳尊走出店门送客人,他竟然连大哥嘴下边那颗小痣也看得十分逼真,几乎可以用手去摸。

莎娜很高兴,她挺满足欧阳觉也得到一?#20013;?#22855;?#23567;?#22909;像他领她逛庙,叫她享受到许多新奇有趣的东西,现在她可以回报他了。

看得尽兴,玩得也尽兴,莎娜该返回去了。

刚才他们从?#29616;?#26519;租界来这边时坐着一辆马拉的轿车,一直停在宫南大街的街口。他送他们走?#27975;?#21475;,待莎娜和马老板上车一走,欧阳觉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。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,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。有可能只是一种错觉。

晚饭时一家人吃饭。坐在欧阳觉身边的二少奶?#22871;?#23116;?#20572;?#24573;扭头对欧阳觉说:“你身上像什么香味,挺特别。”

欧阳觉笑道:“咱家只有槐花的味。现在离花开还早着呢。哪有特别的香味?#20426;?#27491;说着,忽然一怔,是不是那莎娜身上的味儿。刚才他和她挤在张仙阁的窗前看千里眼时,他觉得她真香,而且香得特别又好闻。难道自己身上也沾了她的香味儿了?

这一怔,他筷子夹的一块鱼掉在桌上。大少爷眼尖,马上?#27809;?#36974;了:“我知道是什么香味,午后二弟到店里来,正巧租界送来一些香粉纸摆在柜上。看来这种洋东西咱不能要,弄不好写字画画的纸都沾上这味儿了。”

欧阳老爷笑道:“纸店不少纸是写字画画的,文房不能有脂粉气。”

大家都笑了,接着吃饭。

本来没事,自然就过去了。

欧阳觉不知妻子婌贤如何闻出他身上的异香,晚间脱下袍子马?#24433;?#22312;鼻子上,使劲闻?#21442;?#19981;出任何香味儿。可奇怪的是,转天早上起来穿衣时,果然闻出昨天那洋女人身上特有的气味。这气味一闻,?#25925;?#20182;心一动,是一种诱惑吗?

他?#24213;?#22855;怪妻子婌贤天天用的香粉,怎么没有这种往人鼻子里,再往人身子里钻的气味儿?

洋人用的也是香粉吗?

一连许多天,他天天穿这套衣服,为了天天早上穿衣时能够?#35834;?#36825;气味。他有点?#19981;?#36825;气味儿了?反正一?#35834;?#36825;气味,立时就叫他想起那张奇花异卉般的?#25199;?#37027;双?#27490;?#30340;却无比透彻的蓝眼睛,同时耳边还响起那洋女人叫他“熬羊脚”的声音。直到一天早上爬起来,找不到那套衣服,原来婌贤交给姜妈拿去换洗了。

婌贤有些好奇,对他说:“你这套衣服穿了七八天,衣领都脏了,怎么也不换?#20426;?/p>

可是,袍子洗过,香味没了,好像少点什么。欧阳觉又不觉总往宫南的店里跑。大少爷说:“缺什么告诉我,我后?#20301;?#23478;捎给你就是了,跑什么呢?#20426;?#20182;心里有事怕给大哥看出来,大哥贼精,从此他再去宫南大街,故意绕开纸店,转两圈便回去。可是?#30475;?#26469;一趟都是?#30528;埽?#27809;有再遇到那洋女人,渐渐有点失落?#23567;?#19968;天他想:“人家已经到这里逛过了,没事怎么会再来?#20426;?#33258;己是不是有点?#24178;怠?#20110;是,只当一只俊俏的异鸟儿?#26082;环?#26469;,落在自己胳膊上停一下,又飞去罢了。这么一想,渐渐也就安下心来,依?#21830;?#22825;访友寻朋,去琢磨他那些翰墨滋味了。

在外人眼里,在商的欧阳老爷对自己的两个儿子,?#38553;?#26356;?#19981;?#22823;的。大儿子精明强干,年少有为,早早就把家中大业——两个纸店扛起来,而?#34915;?#28779;愈烧愈旺。可是,他对这个“游手好?#23567;鋇男?#20799;子也一样的爱惜。每有人夸赞欧阳觉的文采超?#28023;?#35799;书画在津门后生中“无出其?#25671;保?#27431;阳老爷的两眼立时笑成一对月牙儿。?#28909;?#23567;儿子经商不成器,做个名士也不错。反正家里不愁吃穿。两个纸店天天出出进进的全是银子。而且,他家虽富有,却不像八大家那样炫富摆阔。

念过书的浙江人凡事有度,不喜张扬和?#24184;。?#21482;求日子过得殷实稳当,富足无忧。每年四月初一城隍会设摆时,城里的?#30343;?#22823;户?#23478;?#22312;家门口搭一个席棚,将?#20063;?#30340;字画珍玩?#21450;?#20986;来炫耀一番。他却只在大门左边放一张明?#34903;?#30722;漆的供桌,放一尊浙江东阳金漆?#38236;?#30340;千?#27490;?#38899;,东西很精,年份也老,烧香供上。还?#20449;?#38451;觉用红纸写一条横批“如在其上”贴在上边。不少人看到,都趴下来磕头拜一拜。

在码头上,没人不挨骂。有人说这个浙江佬真厉害,他把观音摆在?#22771;埃?#23601;是想叫人给他家磕头。可是谁又能叫他不这么做?天津的混混凶,谁家都?#20197;遙?#25954;来动一动这尊观音吗?不怕天打五雷轰吗?

这些闲话欧阳老爷听到过,但他什么话也不说。年年城隍会,依旧在门前摆上这尊观音。这些年来,不少大户人家的设摆,有人偷,还有人抢,唯有老槐树下边的欧阳家一直平?#21442;?#20107;。

要?#30340;?#20070;人心里的主意都很正,这话是没错的。

欧阳老爷分外疼爱这小儿子,不仅因为他天资?#23244;保?#21220;学和文气,还有一种与自己天生的亲?#23567;?#27431;阳老爷没有女儿,小儿子天性的依顺与乖巧弥补了这点人生的缺憾。欧阳觉从不惹?#30422;?#29983;气。他怕?#30422;?#29983;气。他在意?#30422;?#25152;有?#19981;?#30340;事。他在外边的花摊上看到什么新鲜的花,总会把这花鲜亮地搬到?#30422;?#30340;院里。?#30422;?#37027;年摔了一跤,用起了手杖,他深知?#30422;?#37239;爱苏轼,就把东坡那句“竹?#35753;?#38795;轻胜马”写下来,请人刻在?#30422;?#30340;?#29616;?#25163;杖上。东坡这句诗刻在?#30422;资?#26454;上,就带一点吉庆之意了。叫?#30422;?#27426;喜不得,常常拿给人看。

欧阳老爷爱惜这小儿子,还与他故去的妻子相关。他与妻子互为知?#28023;?#26366;经发誓相守一辈子。可是,人是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的,生死的事由不得自己。妻子是难产时走的,留下的孩子就是欧阳觉。妻子还留给欧阳老爷最后一句话:“你将来要是待他不好,我就在陰间骂你。”这句话是他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的?#20498;省?#20799;子就是他和亡妻之间的情义。

待到欧阳觉成年,他费了不少周折,才为儿子相中这个子不高,微胖,沉稳持重的庄姓姑娘。虽说还算白净细气,却缺少神采,五官小,一双单眼皮。外人说,他是看上了庄家的财富。庄家是做绸缎生意的,津门头号的老店。卖纸总抵不上卖绸缎的,一刀纸也不值一尺绸?#23567;?#22312;外人眼里,欧阳家把庄家小姐娶进门是占了便宜。

俗人?#35789;攏?#29992;钱做尺,自然不明?#30528;?#38451;老爷为什么选定这个相?#36130;?#24179;的姑娘。不单是因为她性情温良,平?#32479;?#37325;,嘴不能说,又好读诗书,能够与欧阳觉有话可说。更由于庄家的祖祖?#33046;?#37117;在山东曲阜,那儿的人德行品德靠得住。这样的姑娘在天津应该不多。媳妇不是娶给别人看的,得要能与儿子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,这便?#33795;?#22478;中一位有声望的友人出门“说媒?#20445;?#19982;庄家订了?#20303;?/p>

不管别人怎么?#38706;齲?#24196;氏过门半年,欧阳老爷的眼光就叫人信服了。这个少言寡语的女子,待人和善,别人与她也很好相处。与人说话时,只要出现一点相悖的意思,她即刻换了?#30116;狻?#24320;始被人以为她心眼多,渐渐看出这是她的本性——不与人争,也不好为人上。她做起事来不紧不慢,虽不麻利,却很少闲着。有时男仆女佣的事,比如收拾屋子院子、擦擦扫扫等?#20154;?#30862;的杂务,也顺手做了,似乎哪里乱哪里不干净哪里有?#23601;了?#37117;不舒服,连二少爷桌上的砚台也总要洗净。一次,二少爷对她说:?#25300;已?#21488;里的墨你别动,我?#19981;?#29992;宿墨。”她什么也没说,只笑了笑,从此不再去洗砚台,只是把二少爷有时忘了盖上盖儿的砚台盖好。

二少爷一半时间在书斋里忙,一半时间是在外以文会友。两人在一起时话并不多。这叫人以为他俩话不投机。一天,欧阳老爷与二少爷闲聊时,顺口说:“你和婌贤在一块儿爱?#30007;?#20160;么?#20426;?/p>

欧阳觉笑道:“什么都?#27169;?#22905;话不多,不过她最爱听我说话。”这一句话便?#20449;?#38451;老爷放心了。还有一次,欧阳老爷听姜妈说二少爷?#19981;?#21507;瓜子,婌贤在屋里无事时就给他?#31455;?#23376;,嗑好后放在一个素白?#30007;?#29943;缸里,每天一小瓷?#35013;?#22312;二少爷的书案上。姜妈笑道:“二少爷在书房写字画画高兴起来的时候,几大把就把一缸瓜子全吃进肚里。”

欧阳老爷听了笑弯了眼睛,说:“婌贤有点宠着他了。”并由此知道了这小两口子叫人不必担心的独特的夫妻生活。

可是,日子久了,叫人担心的事就出来了。这二少奶奶一直没有身?#23567;?#19981;光她没有,住在前院的大少奶奶也没?#23567;?#22823;少奶奶可是娶进来四年多了。

婚后不孕是女人最大的事。

大少奶奶韦喜凤与婌贤完全是两种人。一切性情,正好相对。一个急一个慢,一个爱使性子一个耐着性子,一个由着自己一个由着别人,一个好发脾气一个没有脾气,一个好吃一个从不挑食,一个浓妆一个淡?#20445;?#19968;个穿红戴绿一个素雅端庄,一个好逛街一个不出门,一个爱说人一个不说人,一个不瞧书一个爱瞧书,一个走路像赶路一个走?#26041;诺?#19979;没声音。可是这两个女人遇到怀不上孩子的怪事烦事却是一样。

喜凤刚过门三个月没怀上,就开始心急火燎。几年来成了她愈来愈大愈重?#30007;?#30149;,到处找明白人打听,找名医望闻?#26159;校?#23547;觅秘方大碗喝药,肚子里还是没动静。

天津的女人只要不生育就去娘娘宫?#20843;?#23043;娃?#34180;?#21916;凤拉着姜妈陪着她跑到娘娘宫的大殿,趴下来给送子娘娘?#21335;?#22836;。依照?#20843;?#23043;娃”的规矩,趁着娘娘不留神——其?#30340;?#23064;是泥塑的,哪里会留神不留神——从娘娘宝座下边一堆三寸大小的泥娃娃中?#24052;怠?#36208;一个,?#27809;?#23478;中,放在橱柜下边别人瞧不见的暗处。

人说这娃娃就是天后娘娘赐的孩子。别看这娃娃是泥捏的,得要诚心待他,每天吃饭时都分出一点放在泥娃娃身前,也叫他有口吃的。都说这泥娃娃灵不灵验,就看待他?#30007;?#35802;或不?#31232;?#22914;果一年怀不上,转年还要到娘娘宫再去烧香磕头,再求娘娘。这泥娃娃也必须带上,还要送到娃娃店里用水化成泥,重塑一个。重塑的娃娃一准大一点,过了一年的娃娃也长了一岁,个子也应该要再大一点。如果哪一天自己真的怀上身孕,生下孩子,这泥娃娃不用送还庙里,改称?#24052;?#23043;哥哥?#20445;?#25918;在家中一直供下去。因为他是娘娘派来送子送福永久保平安的。

喜凤自从娘娘宫拴来娃娃,就一直当作祖宗供着。没多久的一天,忽然呕吐?#32654;?#23475;,真以为娃?#23604;?#28789;了。请来医师一瞧,脉上并没有喜。原来她嘴馋,好吃零食,吃杏干吃坏了肚子,?#35013;?#39640;兴了一场。这一落空更是恼人,她就把不孕的根由,像一个屎盆子扣在大少爷头上,动不动就和大少爷?#22330;?#24324;得家外边的人?#21450;?#22823;少爷看成废物。大少爷怕她,只能心里憋屈。

可是如今二少奶奶也没孕,怎么?#30340;兀?#20107;出在哪儿了呢?

二少奶奶很稳,不动声色,从不与人说道。这种事没人敢问,只有喜凤向她打听,她也只是嘴角微微浮出一笑。她表面不急,也不去求医?#23454;潰?#21487;是她回到西城的娘家时,是否与她娘?#37027;?#35828;一说,这就谁也不知道了。欧阳老爷却从她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一般的脸

上,偶尔看到一点淡淡的愁云。

那时候,一个女人嫁出去,不给夫家生孩子,就是顶大的错了。一天,大少奶奶与大少爷拌嘴,吵来吵去又?#36710;?#27809;孩子这事上,她撒起?#32654;?#19968;发狠说了这么几句:“怨谁?二少奶奶为吗?#19981;?#19981;上?就?#40723;?#23478;这房子太阴,风水全叫这大槐树遮住了。院子里连根草都不长,哪来的孩子?#30933;?#26377;本事把这大树拔了,什么都有了!”喜凤的嗓门很高。

欧阳老爷坐在屋里,隔院听到喜凤这话,虽然没有?#26434;錚?#24515;里却觉得不好,这种话带着邪气,太冲,可别惹着谁。二百年的?#40092;?#21738;能没有神灵?他心里并不是白?#27490;尽?/p>

喜凤这话是头年入夏时说的,?#36824;?#22810;久忽然那些吊死鬼?#21830;?#32780;降。跟着就是?#27835;?#40486;,摔坏了老仆钱忠,除夕放焰火又烧去了一块大树,原先“槐荫满院?#20445;?#29616;在变?#20882;諄位危?#22909;好的日子像要塌下来似的,挡也挡不住……下边接下来还有什么。

这一天,大少爷差人回家找欧阳觉,叫他到宫南的店里去一趟。传话的人也不知道什?#35789;攏?#21482;说愈快愈好。

欧阳觉?#31995;?#23467;南,远远看见裕?#24245;?#24215;门口站着两人,一人是哥哥欧阳尊,另一人没认出来是谁,捏着一根衣兜烟卷抽。這种烟卷是由海外运进来的洋?#36427;?#21644;中国人的旱烟袋不同,它把烟丝塞在很细的一根薄纸管里,再放进一个纸盒中,平时掖在衣?#25285;?#25277;时拿出一根?#27809;?#28857;着,很方便。烟丝还有种特别的香味,抽上瘾就绝不会再抽烟袋了。

欧阳觉知道他们干纸店的,最怕的是火,所以店内不能抽?#36427;?#25277;烟全在店外。他走近了一看,抽烟这人原来是马老板。他一怔,?#20808;?#25645;讪道:“马老板怎么来了?#20426;?/p>

不?#19979;?#32769;板龇牙笑道:“这不是请您来了?#20426;?/p>

欧阳觉问:“请?#34915;?#20107;?#20426;?/p>

马老板还是那张笑脸:“哪是我请,是上次来逛娘娘宫的法兰西的莎娜小姐请您。”

欧阳觉听了不觉心头一亮,他禁不住问:?#20843;?#24178;嘛请我?#20426;?/p>

从那次一见,事隔已一个多月,开头还当作事儿,过后以为只是一?#38395;加觶?#26089;撇到一边,完全想不到她还会记得他,甚?#20004;?#20154;来找他。

马老板说:“这莎娜小姐?#30340;?#26159;好人,瞧上您了,说跟您在一块好玩,打上次回去这一个月里跟我说了好几次,要请您去她家。我一直忙,今儿才过来。”

欧阳觉有点惊喜了:“叫我去租界?嘛时候?#20426;?/p>

马老板说:“我来一趟也不易,您要是不忙,咱就过去?#20254;?#25105;来时跟她说,要是?#19994;?#24744;,就拉着您过去。”

大少爷欧阳尊一旁听得也觉得新奇。他跟马老板打趣说:“可别叫这洋闺女把我兄弟拐走,那?#19994;?#22969;还不跳井。”

马老板说:“你甭说不吉利的话,不过这洋小姐来了一段时候,没人跟她玩,腻?#27809;拧?#25918;心吧,下晌我就把二少爷送回到这里。走时嘛样,回来嘛样!”

说完便拉着欧阳觉走到宫南大街的街口,上了马车,一路朝着?#29616;?#26519;去了。这种往来于老城与?#29616;?#26519;租界之间?#30007;率浇?#36710;,轮子大,跑?#27599;歟?#36710;厢下边有洋人造的弹簧,跑起来也不颠屁?#20254;?#36710;厢四面全镶着玻璃,欧阳觉坐在里边,觉得分外光明。不知是轿子里的光,还是心里的光。

相对欧阳觉前一次来租界,这是第二次。

那次是随哥哥欧阳尊一起来,买一?#20013;?#29702;纸店库房房顶用的防水的灰膏,这种灰膏是从海外运来的很管用的洋货。货物存放在租界靠白河一边的仓库里。实际上那一次他没有进入租界。这次不一样,?#27604;?#20013;心,有如进入洋人的肚子里。

从车窗上一掠而过的奇形怪状的建筑,怪模怪样的人和装束,离奇的车辆,特别是一个戴小圆帽的洋人骑着一辆只有两个轱辘的怪车非常自如,?#20449;?#38451;觉看?#22937;?#30446;结舌,以致忘了和身边的马老板说话。马老板却对他说:“你这神气就和前些天莎娜小姐走进宫南大街时完全一样。”

面对着笑呵呵的马老板,他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
车子忽然停下来,车门开了,一下车,完完全全是在另一个世界了。街两边矗立着各样尖顶、方顶和圆顶?#30007;?#27004;,这些楼房比起老城那边的房屋至少高了两倍。身在其中,如在峡谷,一种森然、静穆、奇异又陌生的气息?#38376;?#38451;觉不知所措。跟着,糊里糊涂地被马老板引进一道黑色的镂花铁门,面前是一条花木簇拥的石径,一座红色尖顶的洋楼半隐半现在浓密的树?#38498;?#36793;。忽然楼门一开,里边跑出一个人来,好像一只奇大的蝴蝶,伴着笑声,轻快地飞到他眼前。那张灿然开放的荷花一般?#30933;?#30340;脸,那种好闻又熟悉的香味,是莎娜。这?#25925;?#20182;比上次见面时还?#20254;?/p>

莎?#28909;词种?#30528;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清脆地叫道:“熬——羊——脚!”

她笑,马老板笑,他明白过来,也笑起来。一下子,又和上次一样完全放松开来,又?#19994;?#20102;那天在逛娘娘宫和张仙阁时那种感觉。一种挺美好的老朋友相见时的那种感觉来到欧阳觉的身上。

她高高兴兴引着他们走进她的家。

他头一次进入洋人的家里。

进来一看,洋人才是真的不可?#23478;欏?#23627;里的一切一切,全都见所未见,不知或者不懂。沙发、地毯、吊灯、钟表、窗帘、衣镜、油画、摇椅、壁炉、雕塑、十字架、风琴……各种怪模怪样的柜子上各样?#28216;?#35265;过的摆饰,高大通顶的书架上各种洋书,还有趴在地上的一只卷毛大狗,两只很大的耳朵软软地垂在额头两边,虽然一动没动,?#20174;?#19968;?#24535;?#24789;的眼神望着他,连这狗的模样也是?#33368;?#25152;思。他不曾想到世上还有这些东西,他心中的天国里也没有这些东西。这些东西怎?#20174;?#21644;究竟有什?#20174;茫?#20182;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了。

当阳光带着树影穿窗?#27604;?#25151;内,照得满屋子大大小小古怪离奇的东西五光十色。这个洋人的世界真是怪异又神奇。

莎娜把欧阳觉拉到另一个?#32771;洌?#21483;他看到一个竖立着的木架,上边挂着手枪和一把带鞘的军刀。她通过马老板告诉他,这是她?#32844;?#30340;。她?#32844;?#26159;法兰西的一个军官。她说起她?#32844;?#26102;,神气很?#26223;粒?#22909;像在说一个英雄。她说这把手枪是?#32844;值男?#29233;之物,枪筒超长,没有人的手枪比这枪筒更长。枪筒愈长,子弹射得愈远。但是这种?#32929;?#20037;了,必须抬起另一只胳?#24067;?#30528;枪筒。她说她?#32844;?#26159;神枪手。

她拿起这只黝黑发亮的手枪,放在他手上。

他感到很重,很凉,他听人说过洋人的火器能在数百?#34903;?#22806;,要人性命。他还感觉有点可怕。莎娜看了看他的面孔,笑嘻嘻从他手里把?#40723;?#21435;,并对他说了一句话。他听不懂。马老板告诉他:?#21543;?#23068;小姐说,她也不?#19981;?#36825;种东西。”

他很奇怪,莎娜怎么知道他心里的感觉。

他看见桌上立着许多照片。莎娜指给他看,一个穿军装、挎刀、络腮胡子的男子就是她?#32844;鄭?#28385;下巴的黑胡子像是用浓墨画?#20808;?#30340;,模样有点吓人。另一张照片上笑眯眯的中年洋女子是她妈妈,虽然装束怪,神情挺和蔼。马老板说她妈妈在法兰西没有来,莎娜也只是来玩一玩,还要回到妈妈身边。此外便是几张年岁不同?#30007;?#27915;姑娘的照片,一看就是一个人,个个都像小猫小鸟,欧阳觉指一指莎娜,莎娜很高兴他认出了她。

欧阳觉已经很?#19981;端?#31505;的样子了。

莎?#28909;?#20182;看壁炉架上立着的一件东西,原来就是那个望远镜。她说这是她?#32844;?#30340;。她?#32844;窒不?#36825;种单筒的望远镜,很轻便,握在手里时人很神气。忽然,她?#20808;?#19968;把抓在手里,心血来潮般一拉欧阳觉的衣袖,带着他们从家里跑出来。她跑在前边,欧阳觉和马老板跟在后边,连马老板也不知道她要跑往哪里。那只刚才趴在地上的卷毛大狗也跟着跑了出来。跟在他们后边跑了一会儿,才掉过头回去了。

那时租界的房子并不多,横着穿过两条街,房子便愈来愈稀少,再往前边就是没开发的旷野了。野地里没有耕田,光?#21644;?#21482;有杂草、芦苇、荆棘和灌木丛。然而几百步开外,却有一座白色的空?#21561;吹男?#27915;楼立在那里。法租界距离白河很近,背后便是长长而幽暗的河水与湿漉漉和发黑的泥?#30149;?#27827;中默默地行走着一些木船,岸上几乎看不到人影。

这是一座没完工?#30007;?#27004;,院里长着齐腰的?#23433;?#19982;杂木。不知这小楼当初为什么孤单地

建在这里,为什么没有完工,扔在这里至少有几年了?#20254;?#19968;些粗粝的墙面已经?#28784;?#34067;覆满,使这座身份未知的?#19979;?#22810;一点神秘的气息。初夏方至,鲜亮的黄色?#30007;?#37326;花带着生气到处开放,引来一些野蜂嗡嗡飞舞。

莎?#20154;?#20046;對这座小楼挺熟悉,径直带着他们进院、进楼、上楼。?#31456;?#37324;出乎意外的干净。大概租界是禁区,离老城那边很远,没人会到这儿来。若在老城那边,所有废屋都会腐朽不堪,甚至用作茅厕。这小楼的上上下下连一块碎砖也没?#23567;?#30001;于没有安窗,窗口洞开,只有一些干枯的叶子,以及鸟粪与羽毛。

小楼只有两层。可是顶上边还有一间小小的六边形的阁楼,藏在楼房的尖顶里。当他们从一条很窄的木梯登到这阁楼上,景象全?#27088;?#20102;。阁楼东西两面墙上各有一个窄长的窗洞。由于这里高,四外一马平川,楼里的风挺大。奇异的是,这两个窗洞面对着的竟然是两个全然不同的风景——一边是洋人的租界,一边是天津的老城。欧阳觉感兴趣的是洋人古怪的世界,莎娜?#30007;?#36259;却完全在天津老城的一边。她把望远镜拿给欧阳觉,叫他去看她眼中奇妙无比的老城远景。这真有点奇妙!

尽管欧阳觉天天生活在老城里,一切司空见惯,但从这里一看,地阔天宽,竟然如图画一般。

从?#29616;?#26519;这边向老城那边望去,除去沿河一些零散的村人聚落,全是漫漫荒野、草?#21360;?#27700;洼和乱树岗子,以及穷人们零落的野坟。左边是白河,有如一条灰色的带子无尽无休地环绕在苍茫的大地上,并一直伸向无尽的远处。在白河渐渐消隐的前方,有一小块闪闪发亮的地方,大约就是三岔河口了。他把望远镜凉凉地压在眼眶上,居然看到了娘娘宫前的两根旗杆,但已经像两根针一样立在那里。发光的河口右边还竖立着一个小小的灰色?#30007;?#26041;块,应该是望海楼教?#20882;伞?#20182;环视一下,不曾想到天津这地方有如此多的?#26053;恚?#26143;罗棋布,形姿各样,好像摆在大地上的一些精致的雅玩,真的好看。正面看去,围在一道矮矮的濠墙后边,铺陈着一片巨大的棋?#22871;吹?#30702;?#23548;貳?#23494;密麻麻的建筑?#28023;隙?#23601;是天津老城了。他用眼睛?#36214;?#23547;找,渐渐将四座城门和四个角楼逐一?#19994;健?#21487;是由于城中千家万户的烟火,城池上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?#36427;词股?#23068;教给他如何转动望远镜的上下两节去看清远处的景物,却怎么也看不清城里边更细小的东西了。

欧阳觉想告诉莎娜,自己就住在那里。但是他们之间没有语言,他只好向她指了指自?#28023;?#21448;指了指那里。

她不明白,朝他皱?#32908;?#22905;皱眉的样子也很可爱。

他灵机一动,先指指自己说了一句“熬羊脚?#20445;?#36319;着再?#36214;?#36828;处老城的远影,莎娜马上明?#20303;?#37027;里是他居住的地方。莎?#20154;?#20046;对他很赞?#20572;?#20182;的机智使他们相互沟通了。

他们还会怎么沟通呢?

他们相互向对方介绍窗外自己居住的那片天地,还有那片天地中的自己——这些就要靠马老板帮忙了。

马老板笑道:“原来莎娜小姐最想知道的是二少爷,二少爷最想知道的是这位莎娜小姐。”

太阳偏西时,他们才走下这个小楼。他们全都心满意足。

马老板叫来一辆车子,他还要亲自把欧阳觉送回老城。在莎娜的家门口,欧阳觉登上轿车告辞回城时,心里边竟有一点流连之?#23567;?#20182;说不出为什么会流连。不知道这流连出自内心,还是从莎娜眼睛里看出来的。他能看出来这双蓝眼睛里那种微妙的情不自禁的意思吗?

车子走了起来,他隔着车玻璃,看着她一?#38381;?#22312;那里——站在那个花枝缠绕的黑铁门前。在渐行渐远中,她好似一点点退入一幅画里。

在车上,欧阳觉和马老板交谈的?#30116;猓?#21482;有莎娜,没有纸店。他从马老板嘴里知道莎娜比自己小六岁,今年十八岁。她来到租界两个月吧,本来是来找?#30422;?#29609;的,但现在中外的关系很复杂,民间对洋人的强势渗入很反感,租界的处境有点紧张。她?#32844;?#24819;找一位可靠的要回国的人把她带回去。马老板说:“我和她爹熟,她爹在租界两三年了,管着法租界的军队和保安。前次是她爹叫我陪她到老城去逛

逛。那次我也是和她头回见面。我和她远不如跟您熟。我还对她?#30340;?#26159;天津卫的才子,能诗会画,写一手好字。”

“真的?#20426;?/p>

“什么真的。不是我非要告诉她,她对您刨根?#23454;住!?/p>

“对我刨根?#23454;?#24178;嘛?#20426;?/p>

马老板笑道:“那您得问她去。别看我总跟洋人打交道,洋人?#30007;?#24605;我摸不清。她?#30340;?#29305;别像一本洋书里写的一个中国人。”

“什?#35789;椋俊?/p>

“我说洋话行,洋文不行,?#20197;?#20040;知道。”

说话时候,车子已经过了大营门。欧阳觉说:?#25300;以?#20040;觉?#27809;?#26469;的路?#28909;?#26102;的路?#36427;俊?/p>

马老板说:“不会啊,同一条道啊。”

马老板是个靠得住的买卖人,他一直把二少爷送到宫?#31232;?#22825;已经擦黑了,大少爷还在店里等着兄弟。马老板见面便对大少爷说:?#24052;覘倒?#36213;。我把二少爷好好给您送回来了。不过您可得看住了二少爷,那位洋小姐对您家二少爷着迷了。”

“甭我看着,你别再拉他去就是了。”大少爷说。

大家说说笑话,都没当作事儿,随即散了,各奔东西。

心里边有一点事的是欧阳觉,但叫他说,恐怕他也说不出是什?#35789;?#20799;。他与哥哥关?#35828;輳?#21486;嘱好值夜便一同叫辆敞篷的马车回家去了。

到了家,见张义守在门口,说欧阳老爷叫他们回到家,先去老爷那里,老爷有事在屋里等着。

他俩进了屋便见?#30422;?#31070;色凝重,一问,欧阳老爷拿出两张画放在桌上,叫他们看。他俩取过来看,是两?#25293;景娌视〉男?#30011;,像是年画。不过画上的内容从来没有见过。一幅画着一群老少,文武僧俗,一起举棒痛打几头猪。上边一佛一道?#25386;认樵?#39640;悬顶上,画上题着五个大字《释?#20048;?#39740;?#32908;貳?#21478;一幅上边写着《射猪斩羊?#32908;罰?#30475;?#20808;?#26377;点像十殿?#24535;?#30340;图画,可是?#24535;?#25442;成一位大官。手下一些兵弁拉弓施射。另一端是一头黑猪被绑在洋人教?#32654;?#37027;种十字架上,黑猪身上已中满了箭,鲜血淋漓,咧嘴嚎?#23567;?#36825;幅画两边写着一副对联:“万箭射猪身,看妖精再敢叫不;一刀斩羊颈,问畜牲还想来么?#34180;?/p>

欧阳老爷说:“这是今天下晌张义去北大关荣昌海货店买鱼时,一个人塞给他的。”

大少爷接过话说:“这是仇教的画,我见过。画上的猪是指教?#32654;?#27915;人信奉的神仙耶稣。这画多半是山东那边传过来的。打头年那边就闹义和团,官府一直彈压,今年开春以来又闹?#32654;?#23475;起来。”

欧阳觉没见过这画,对大哥说的这些事不很清楚,没有插嘴。

欧阳老爷说:“我看这画正是这个意思。虽说义和团打的旗号是‘扶清灭洋,不跟官府作对,只跟洋人为仇。可洋人都住在咱天津的租界里,只要别闹到咱这儿来就好。”

大少爷说:“近?#35789;?#38754;?#20808;?#23454;有点不安静,人杂一些,传言也多,但都不足为信。只是信洋教的有点犯?#27490;荆?#36824;没听说出什?#35789;隆?#21453;正咱家没有信教的,杀猪杀洋也杀不到咱家来。眼下看,还算太平?#20254;!?/p>

欧阳老爷还是心事重重,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两幅画,说:“看这股子劲儿,一旦闹起来可就要杀人放火。三十年前天津望海楼教?#26438;?#20102;多少人?那时还没有老二。我人还在老家,听了都怕。”他忽然转?#25199;?#23567;儿子欧阳觉说,“你怎么一直没说话?#20426;?/p>

谁想欧阳觉笑了,说:“我看这两幅画是俗画,很难看。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”

欧阳老爷听了有些气愤。他对欧阳觉说:“老二,您念书念傻了吗?念书可以不做官,总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,整天全是?#25169;?#20843;家,四王吴恽。若是世道乱起来,圣贤书是不管事的。”说着,气又上来一些,加重声音说,“国事、家事全都连着,你先把写字画画的事撂一撂?#20254;?#20174;今天起,你们两人各盯一个店,你也帮帮你兄长。”

欧阳觉不知?#30422;?#20026;什么凭空把这些还没有的事看得这么重。他怕?#30422;?#29983;气,忙说:?#26696;盖?#35828;怎样就怎样。”

欧阳老爷沉了沉,放缓了语气说:“顶要紧是门户和防火。首要是防火。假若时局有变,

纵火是常有的事。干纸店的最怕是火。据说山东、河北那边乡间义和?#25293;?#20107;就是放火,烧教堂时连带着烧店铺。店里的水一定要备足了,水会那边要多走动走动,天津的水会很讲规矩,可是还是要多使些钱,真用上人家时,人家便会出力。”

哥俩忙答应。欧阳老爷说:“你们两个谁盯哪个店?#20426;?/p>

欧阳觉马上说:“我在宫南?#20254;!?/p>

谁也不知他为什么抢着要盯宫南的店,大概只有他自?#22909;靼住?#22823;少爷也没多想,便说:“也好。宫南的店二弟更熟一些。估衣街那边店大人杂,?#21494;?#37027;边?#20254;!?/p>

待把这些事安顿了,欧阳老爷也就定了神。

从欧阳老爷院里出来时,大少爷对欧阳觉说:“二弟,你可别再去租界,叫人把你当成二毛子。”

欧阳觉怔了一下,跟着笑道:“我干脆也加入义和团?#20254;!?#20182;向来不关心时局,没把?#30422;?#21644;大哥那些话太当回事。

大少爷忽然一本正经地说:“进屋先把衣服换下。今儿那香味更大,挺冲,别叫婌贤起?#23578;摹!?/p>

欧阳觉又一怔,抬起胳?#21442;?#20102;闻自己的衣袖,这次还真?#35834;?#37027;?#32622;?#22937;的香味儿了。是啊,想想这一下午,他和莎娜一直都挤在那小楼?#30007;?#23567;的窗口边。

自今日始,欧阳觉就在宫南的裕?#24245;?#24215;当班了。但人在曹营心在汉。他人在这儿,心却没在这儿。

幸亏裕?#24245;?#24215;并不指着他。

二十年来,这纸店早?#20449;?#38451;老爷调教得有章有法,进货出货,进钱出钱,进账出账,人管着事,人管着人,全有规矩。大少爷接过纸店这两年多,一切都遵从?#30422;字?#23450;的章法办事。连自己要多用点钱,都?#27809;?#23478;向?#30422;?#35201;,不在纸店的账务随便拿银子。这表明这家宁波人门风清正,家教严明。外人都说这?#20197;9庵?#24215;,?#35789;拐?#26588;的三个月不来,店内店外?#31449;?#20117;井有条。因此如今欧阳觉在店里舒服得很,甚至有点闲了。他坐在那儿,心里边瞎琢磨的既不是笔墨意趣,更不是时局,他心里向来没有时局。打他心里头不时冒出来的,还是前两天在租界?#30007;?#30333;楼用望远镜看到的那些景象,还有那双亮晶晶照人的蓝眼睛,以及叫他“熬——羊——脚”时那种让人?#19981;?#30340;神气。

这双蓝眼睛已经不那么?#27490;?#30340;了。它止不住地在他心里亮闪闪,叫他有点坐不住了。

几天来,他一步也不离开店铺。好像一直在等人,等着谁呢?只有自?#22909;靼住?#26159;在等马老板。

这天,真的有人来找他,却不是马老板,是婌贤。她怕他在外边吃不好,打北城里亲自送来一提盒菜食。婌贤是小脚,她不肯费钱雇一辆胶皮车,走这一趟不算近,她叫张义送一趟不就行了,为什么偏要自己颠颠地跑来?#32943;?#28982;她心疼这位从来不当班的二少爷。细竹条?#22016;?#30340;提盒里边上下三层,一层是鲜芦丝炒肉,一层是炸河?#28023;?#19968;层摆着十六个猪肉白菜馅的饺子。每一层都用新生出来的湛绿?#30007;?#33655;叶垫在下边。这一切都是她亲力亲为。一?#24067;洌信?#38451;觉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点歉意来。

一天,他听一?#36824;?#36816;货的伙计韦小三说,近来洋纸一?#27604;?#36135;,时下时兴石印,石印的东西又快又漂亮又省钱,?#40092;?#30340;木版刷印根本没法比。但石印是海外传进来的,机器是人家洋人的,纸也是洋纸好用,都得从租界那边进货。洋纸用量大,货跟不上就会中断,热买热卖的东西就怕?#21283;酢?#20108;少爷说:“那?#27599;?#21435;?#34915;?#32769;板啊,要不你去把他找来。”说这话时,他心想这可是个?#27809;?#20250;,马老板?#38553;?#19968;叫就来。

谁知韦小三摇摇脑袋说:“马老板信?#36427;?#31199;界那边信教的现在都不大敢过来,这边整天嚷?#20081;?#21644;团快来了,专逮租界里的二毛子,据说逮住了就割鼻子割耳朵挖眼珠子。”

欧阳觉说:“哪会呢?#20426;?/p>

韦小三说:“外边说得更玄了,都说义和团还要来拆?#29616;?#26519;租界呢。”

“洋楼怎么拆?#20426;?/p>

“听说义和团用一种红绳拴住洋楼,一拉就倒。”

“洋人的洋?#21038;?#35265;过,那可不叫吃素的。”

“人说义和团会法术。上了法,个个如同身穿铁布衫,?#32922;?#19981;入,还能把洋炮上的螺丝钉全取下来。炮都不能打,甭说洋枪了。”韦小三说得像是真的一样。

二少爷不信,笑着说:“真?#20154;?#29492;子还厉害呢。你说的义和团在哪儿呢,你领几个来叫我开开眼。”

他叫韦小三无话可说,可是马老板真的不露面了。

两天之后,一早欧阳觉从家里去往宫?#29616;?#24215;,刚?#27975;?#21475;,就见那里停着一?#38745;?#29827;轿车,车?#23433;?#29827;后边?#31168;?#26377;一个人影,向他起劲地招手,定睛一瞧,好像是莎娜!他过去,车门忽然开了,一只雪白的手伸出来,抓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拉,拉他的劲儿很大,他不由自主地被拉?#20808;ァ?#20154;一到车上,车子便走了。这时他发现,车上的人真是莎娜,而且只有莎娜一個人,这次没有马老板。马老板怎么没来?她拉他上车的劲儿怎么这样大?她拉他去哪儿?

他问她:“马老板呢?#20426;?/p>

问完之后才想到他们的语言不通。

莎?#28909;?#22909;像明白他的问题。她从?#32844;?#37324;拿出一个纸条给他,上边写着几个毛?#39318;鄭骸?#20170;天有事不能去。?#27604;?#21518;?#31181;?#30528;纸条说了一个“马”字的中文发音,意思是这纸条是马老板写的。

他明白了,立?#21561;?#22836;,并会意地朝她笑了。

莎娜很高兴他明白了。带着一点调皮的神气,指着纸条连续发出了这个中文字音:“马、马、马?#34180;?/p>

两人都笑起来。他们有了沟通,还有了一种逾过障碍的快?#23567;?/p>

在这行进中有些颠簸的车子里,没人帮助他们沟通,一切只有靠他们自己。他们便尝试着从眼前的事物开始——比如:你、我、车子、头、嘴、吃、看、想等等一个个意思,把各自的念法与发音告诉给对方,也模仿对方的发音与念法。由于发音和念法不同,说不清谁的嘴笨,谁的嘴灵,谁念得对或者不对。可是,?#26869;颗?#26126;白了对方的一个意思,就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快乐。但有时?#19981;?#38519;入语言隔绝的困境里,一同摇头,陷入无奈。他们感到各自的语?#36828;?#26159;对方的墙,但他们在努力翻越。就这样,他们像哑巴学话那样,不知不觉来到了海大道。

欧阳觉还是不明白,她要拉他到哪儿去?干什么去?但这些问题他无法表达。

莎娜没有让车子走进街口,下车之后,也没领着他去到她家,而是径?#27604;?#24448;那个兀自立在租界外边荒野里孤零零的白色小楼。这时他才明白她的想法,她已经把这里当作他们的乐园。

他们高高兴?#35828;?#21521;里跑进去。莎?#25200;?#22312;前边,她翻动的裙脚撩动着草地里长茎的野花欢快地摇摆。欧阳觉从来没和任何女人这样一起玩过,这次居然是一个洋女人,这使他有一种特别新奇的快感与兴奋。他们跑进楼,径直?#20808;ィ?#22312;登上阁楼那个又窄又陡的楼梯时,她回转过身,伸过一只手来,他大?#35834;?#23376;把手伸给她。她很大方,一把抓住。一握手的当口,他感到她的?#27490;?#28369;、?#25913;濉?#26580;软,?#20013; ?#20182;有一点心魂荡漾。

在阁楼里,她?#32844;?#37027;支黄铜的单筒望远镜掏了出来。这次,她还?#32479;?#19968;个长方形?#30007;?#32440;盒,是衣兜烟卷,但只是装烟卷的空盒,她从中拿出一沓方形的硬纸片。她拿给他看,纸片正反两面全有字,一面写着鬼画符一样、看不懂的洋文,一面写着中文字,一个或两三个字,都是用墨笔写的。这纸片两面的字意是相同的吗?它是干什?#20174;?#30340;?

莎娜指着租界这边远处一个高高的尖顶房子,先?#20449;?#38451;觉用望远镜?#19994;劍?#28982;后从纸片中找出一个纸片来。她是凭洋文找的。然后,她把这纸片反过来递给欧阳觉,叫他看上边的中文。欧阳觉一看,上边的字是?#33322;?#22530;。

欧阳觉脱口说出:“教堂。”

莎娜高?#35828;?#28857;头,并大声说了“教堂”的洋文。随后又从烟盒中找出另一个纸片,递给欧阳觉,这纸片上边的毛?#39318;?#26159;“是”字。她向他表?#33606;?#36828;处那座高高的尖顶的房子——“是?#34180;?#25945;堂。

欧阳觉把纸片的“是”字念出来。

莎娜立即模仿欧阳觉,也念出“是?#34180;?#22905;发音很准。

欧阳觉点头连连说“是!是!是!是!”他称赞她念得对。

于是,他们快乐地笑起来。好像他们之间又搭上一条跳板。

欧阳觉反?#21561;?#35828;这个“是”字,连连点头,称赞她的聪明。谁能想出用这小小的纸片——这个绝妙的?#20882;?#27861;,一下子就使他们隔着一条河,把手牵了起来。莎娜明白他在称赞自?#28023;?#31505;容满面的脸上似乎还有一种成就感呢。

于是他们继续用这些奇妙的纸片,加上各自的聪明,相互沟通着。

他感觉这纸片上的字,应是马老板帮她写的,就询问她。他先用手比画写一个中文的“马”字,然后说出:“马?#20426;?#20182;想,她?#38553;?#21548;过别人用“马”字的中文发音,呼叫过马老板。

果然,她明白,立即从手中这沓纸片找出汉字的“马”字来,跟着把她刚学会的“是”字,再?#25991;?#20102;出来!她运用得极恰当!

两人都快活至极,人的沟通原来可以这么快活有趣。这个洋女子竟然这么灵光、有趣、可爱。

阁楼的窗?#20174;中?#21448;窄,两人兴致勃勃在窗洞口一起向外张望时,不自觉地挤在一起。这使他?#35834;?#22905;身上迷人的香味儿。现在这香味不是从她的衣服,而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,从她金色的卷发和光洁又细长的?#26412;?#25955;发出来的。由于他离着她太近了,看见这?#26412;?#19978;一层?#36214;?#30340;柔软的绒毛。他正紧挨着她柔软又温暖的肉体。他感觉有一种比兴奋更强烈的东西,不像语言那样需要沟通,一下子就从他的身体、他的本能里蓬勃而出。他的脸发热,心噗噗地跳。

这当儿,她正扭过头来,好像要对他表达些什么。但这一?#29627;?#22905;看到眼前这中国男人眼睛里有一种炽热的东西,她不再需要语言,一下子就读到了这种东西。

她那如花一般的脸正与他面对面。

那一刻静止了。幸福诞生之前有时有点可怕。

他直视着她的蓝眼睛,通彻、透亮、纯净。虽然他从来没有直视过一双蓝色的眼睛,但不再感到怪异,而且他从中居然看到那种使他牵动魂魄的东西。不需要理解,不需要多想。忽然,她上来吻了他的脸颊。

也许这一切来得太突然,太意外,太急促,也太热烈。欧阳觉竟然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不知发生了什么。如果这时一切?#23478;?#20381;靠他的本能,他的本能也停滞了,他完全不知道自?#33322;?#19979;来该做什么。

半天,莎娜才扭过身,从放在烟盒中的纸片中找了半天才找出两个字?#32597;福?/p>

欧阳觉还是不知怎么表达。当然他要拒绝道?#31119;?#21364;没办法表达。两个人此前所有的沟通方式好像又都消失了。

他们无奈、尴尬、无措,刚刚发生的美好的一切又莫名奇妙地中断了。

从小白楼走出来后,他们一路无言。两人在海大道口分手,欧阳觉登上租来的车子,咯吱咯吱走了不久,莎?#26579;?#28982;坐着另一辆马车追上来。她给他一张纸片。欧阳觉拿在手里一看,上边的中文?#24535;?#28982;是?#22909;?#22825;。

此时,她的蓝眼睛里的东西很难弄懂。是一种歉意、悔意、失落、担?#29301;?#36824;是一种深切的祈望?

欧阳觉回到宫南,已过了午时。

他在街上的玉食轩要了一碗肉?#26869;媯?#21507;进肚子。但他的魂儿不在身上,吃完好像没吃。他进了纸店,和伙计们心不在焉地打过招呼,便一头扎到纸店后边的?#32771;洹?#26412;想歇一歇,可是身子歇着,心里边却歇不住。伙计送来的热茶,带着盖儿就喝,弄?#20882;?#30871;热茶都倒在桌上,把账本?#25165;?#20102;。伙计说,今儿上午没开张,这两天市面有点怪,人愈来愈少,宫南大街所有店面都冷清得很,只有去庙里烧香的人愈来愈多。韦小三说总督裕禄大人今天一早把武卫前军调到城东把守铁路,是不是和眼下说不明道不清的事情有关?

欧阳觉未置可否。

韦小三是个好说话好打听事的人,有点大舌头,说话含糊不清,听起来像“跑火车?#34180;?#20182;很想把各处听来的消息和二少爷起劲地说一说。可是欧阳觉跟大少爷不一样,对世面上闲杂的事情向来没有兴趣,现在更没心思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,便叫他?#27975;稚先?#20080;两张近几天

的《国闻报》。其实他平日根本不看这种报纸,只想?#20889;?#25226;他打发走。

快到晌午,有三个外地来的人推门进店,装束非常特别,脑袋上都扎黄巾,一个满脸?#20197;?#31967;的胡子,一个耳朵缺了一块,另一个平平常常,多半就是人们说的义和团。他们说是要买黄麻纸,印揭帖用。不过人挺规矩,按价付钱,反比本城动不动就耍横的锅伙混混们要强。

此后便再没人进店买东西。

欧阳觉一直坐到后晌下班,看着伙计们上了门板。回到家,吃过饭,便一头扎到书斋里。他今天遇到的事叫他心头荡漾,难以平?#30679;?#21364;不能叫人看出来,只有一个人待在书斋,可又不能闲坐着,?#35789;?#30475;不下去,只好写字。他想起还欠着朋友一幅字,此刻心里没有灵气,只好写老词儿。于是铺开纸去写《左传》上?#25300;?#21147;是视”那句现成的话。提笔刚写到第三字“是”时,眼前?#32622;?#20986;莎娜那小纸片上马老板写的“是”字……跟着便是白天发生的那些奇妙的事。那双叫他魂迷的蓝眼睛,?#26412;?#30340;绒毛,肉感?#30007;?#25163;,还有她突然送给他的一?#29301;?#20840;都涌了上来。他反复揣摩那一吻的感觉,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最惊心的一吻反倒没有任何感觉?他伸?#32622;?#20102;摸自己的脸颊,并无异样。再去感觉,更无感觉,那个吻跑到哪里去了?脸颊是毫无?#19988;?#30340;吗?他渴望她再给自己这样一?#29301;?#20110;是想到她给他看的那张写着“明天”两个字的纸片——这是约定他明天再见。那么,将要到来的明天将会发生什么?

他禁不住放纵地去想,一堆疯狂的画面出现在他的想象里。

门开了。

婌贤安静地来到他的书斋,端给他一小瓷缸嗑好的瓜子,个个洁白可爱。她倚着身边一把座椅高高的椅背,细声慢语地说道:“你今天好像有事不?#36214;蚋盖?#35828;。”

他一怔,静了静,支应地说:“是啊,买卖不景气。”

那时这样的家庭,男人在外边做事,女人是不多问的。她便换一句话说:

“你今天身上香粉气挺重,又有人送那种粉纸来了?#20254;<热桓盖?#19981;?#19981;叮?#23601;别进那货了?#20254;!?/p>

他又一怔,再静了一下,说:“是,不进了。”

“听说山东和河北的义和团往咱天津来了,喜凤说都是从南运河坐着船过来的。大哥不是在估衣街那边的店里吗。官府正派兵去?#20800;?#19981;叫他们下船。”

“甭听乱传。”欧阳觉说,一边提起?#19990;?#25509;着写字。

婌贤向来话不多,今天多说两句,本想听听他说一些外边的事,见他无心说话,不想惹他心烦便回房去了。剩给他的都是对明天的胡思乱想了。

整整一夜,他没有睡,满脑袋里却全是荒诞不经的欲望及想象。他一?#21271;扯?#30528;婌?#20572;?#22909;像怕脑袋里的东西给她看见。

第二天早起,他吃过饭,便去宫南,到了乱哄哄的街口,没有见到莎娜的轿车。他在道边一个杂食摊找一条空凳子坐下,随便要一点吃的,一碗热茶,却没吃没喝,只为了坐在那里等候莎娜的车子来到。一直等到杂食摊?#30007;?#20249;计两次走过来,问他还想添点什么,这种问话实际是催促他快吃快走。可是,莎娜的车迟迟?#21561;健?#20182;等得捺不住了,忽然想起,昨天莎娜把那张“明天”的纸片拿给他看时,还曾朝着小白楼那边指了一下。难道是表示她在那里等着他吗?如果真是这样,她已经?#20154;?#31561;了许久。他马上雇了一辆轿车,?#21271;甲现?#26519;。

他坐在车里嫌车子慢。

待車子过了海大道,离着?#29616;?#26519;还有一些路时,他就蹦下车来,这叫车夫有点奇怪。前边还有一段路程呢,干什么不坐车非要走呢?

他?#21483;校?#26159;因为他想不进租界,打算从外边绕到那个小白楼去。可是这一段路全是野地,到处乱石岗子、土丘、?#33795;蕁?#27700;塘,虽然他心里?#20889;?#33268;的方位,走着走着就开始担心自?#22909;月?#20102;。

然而,当他穿过一片遮身挡眼的野生的杂树时,那个渴望中?#30007;?#30333;楼竟然出现在前边。这次换了一个角度,小楼背后是一片浩荡而无声的白河,它兀自立在这空?#21561;?#30340;背景上,有一点?#24405;拧?#22905;在那里等着自己吗?

他急忙跑过去了。地上?#28044;油萃?#21644;?#20063;?/p>

乱枝两次把他绊倒在地。他爬起来继续向前,而且跑得更快更急,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。他跑进院子,没见她的身影。他跑进楼,一直到二楼上,仍然空空无人。他急了,叫起莎娜的名字,好像这洋女子一下子没有了。当他气喘?#36324;?#30331;上阁楼,依旧没看见人,刚要转下来,忽然两条胳膊从背后把他紧紧抱住。他看不见她,首先看见的是紧紧抓在他胸前两只雪白的手,活灵灵像两只白色?#30007;?#40479;儿,还?#35834;?#37027;令他迷醉的香味——莎娜!

他猛地转过身,不?#20154;?#30475;清她,她那芬芳而柔软的嘴唇就把他的嘴紧紧堵上,她的嘴唇竟然抖动得那么厉害,而且热得发?#36427;?#22905;那细小的?#24378;准?#20419;地喘着气,这叫他也用?#24378;准?#20999;地喘气。一下子他全身的热血沸腾起来。于是,他的身体与她的身体如两?#26194;?#28909;的潮水那样融为了一体。昨天整整一夜的胡思乱想立即神话一般成为现实。

他完全陷入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里。既有生命的狂放,翻江倒海般地发泄,尽情地纵欲,自焚一般地无所?#24605;桑?#21448;有来自一个从没有体验过的金发碧眼的女人赤身裸体的刺激。而?#26434;?#36825;个洋女人,他这个同样没有体验过的异国的男人是否也是刺激?反正,他们忘乎所以地一同创造着一种极致的要死要活的快乐。

开始他不敢看她,不敢看这发生的一切,闭着眼睛,?#25937;?#33258;己生命的冲动;等到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她金色卷发中快乐欲绝的表情,雪白的肌肤中赤裸?#24794;?#38706;着的最私密的地方,他变得不再是自己了,他更像一头发情发狂的野兽。

他身体里一种未知的野?#38498;?#28982;出现并迸发出来。

谁也不会想到,也不会知道,在老城和租界之间一座荒芜和废弃?#30007;?#27004;里会发生如此不可?#23478;?#30340;事。

在这狂风暴雨过后,他们像死了一样,莎娜赤裸地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,他们谁都不动。生命停摆了。他们在享受这神奇的一刻吗?

好像过了许久,她忽然叫了一声,他们听到了什么动静,都吓了一跳。坐起来后,发现楼梯的下端多了一团挺大的东西。开始以为是人,定下神来一瞧,原来是前两天他在她家看到的那只浅棕色的卷毛大狗。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,好像早就趴在那里,没有出声,它不想打扰他们吗?它的目光似乎有点柔和,呆呆地望着他们,直到他们穿上衣服,走下来。

莎娜从手袋里找出那个装着纸片的烟盒,从中?#19994;?#19968;个纸片给他看,上边写着“?#32844;幀?#20004;个字。跟着,她发出的洋文的字音竟然也是汉字“?#32844;幀?#30340;声音。洋人叫?#32844;?#20063;是这个发音吗?他有一点奇怪。

她指一指自?#28023;?#21448;指一指自己的家那个方向。他猜想,多半是她?#32844;?#21483;这只卷毛大狗来找她,招呼她,她?#32844;?#27491;在家里?#20154;?#22905;必?#29270;?#21435;。

她把他送到海大道的街口,雇到了一辆车。分手那一刻,他发现,她的脸上?#32622;?#20805;满了无限的快乐、幸福,还有一种难舍难分的情?#23567;?#36825;情感让他十分动心。如果不是有车夫站在那里,她?#38553;?#20250;扑上来抱住他吻他。他登上车,她又跑上来给他看了一如昨天的那个纸片,上边写着犹如快乐化身的两个字?#22909;?#22825;。

从这天起,他们几乎天天在兀立白河边这个荒芜?#30007;?#27004;里相见,相?#25285;钻牵?#21422;缠,纵欲,尽情地欢乐。?#26434;?#20182;们,小楼不再是荒野一座?#19979;ィ?#32780;是他俩的天堂。在这里,各自的世界不再具有魅力,一切魔力都在他们自己的肉体上。他们甚至不再需要那些纸片上的文字了。他们好像天生就会阅读对方,用本能的肢体?#30007;?#20026;畅快无比地交流着。这种伟大的天性的交流居然超越了一切文明的障碍。这种超?#34903;?#26159;一时的,还是永远的?现在他们会想这些吗?

她和他没有不同。如果有,就是反过来——她?#20154;?#26356;主动,如果和他家里的女人婌贤相比,则更是截然相反。她不像婌贤那样拘束,节制,?#27426;?#24635;像被捆绑着——既捆绑着自己也捆绑着他。莎娜不然,她不会害羞,而是向他快活地敞开自?#28023;?#20063;主动向他索取,享受着他也让他尽情享受着自己。也许正是这样,

她?#38376;?#38451;觉感受到?#28216;?#26377;过的一种本能与天性的放纵。

他们一起随心所欲,相互燃烧。他们在相互爱抚时,还一边自言?#26434;錚?#21508;说各的,不管对方是否能够听懂。她甚至轻轻唱起一支歌儿来,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唱的。他听不懂歌词,却能从这种不曾听过的古怪又奇妙的曲调里,听出无限的温柔与深情。

这是一种非常美妙又神奇的体验!

她的蓝眼睛已经完全不再怪异了。在那透彻、纯净、空明之中,现在又多了许多东西。他能感知这些东西,这些东西在他心里也?#23567;?/p>

欧阳觉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这种神奇的快乐。相反,他更不能被人发现。他必须不断改换去往租界那边的各种路径。他过去不曾来过这些地方,现在才知道由老城到?#29616;?#26519;这一片地域竟然如此?#34923;?#30001;于他必须躲开一些有人的地方,往往路途就变得更长,更远。如果他要躲开船多人杂的白河沿岸,路途至少就增加一倍。

有一次,他绕来绕去,走进一个三四十户人?#19994;男?#26449;,村边有一些?#27927;?#26641;间晒着黑色的?#36214;?#32499;?#22016;?#30340;渔网,村里住的大概都是船户或渔民,村中间一块空地上有人练拳。打春天以来,不少地方年轻人赤膊光背,练这?#20013;?#36211;赳的“义和拳?#34180;?#32451;拳时还唱一种歌谣:

天打天门开,

地打地门来,

要学真武艺,

就跟?#40092;?#26469;。

他不知这是什么意思,但唱起来很好听。当他穿过这小村时,被村里的人当作从租界出来?#30007;?#25945;的二毛子截住了,好一通盘问才放出来。还有一次他赶?#29616;?#38632;忽至,荒野里无处可躲,便钻進一丛密实的野树丛里,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把雨躲过,却还是淋成了落?#20848;Α?#24453;到了那小白楼,叫莎娜笑?#20040;?#19981;过气,把他扒得精光。她?#19981;?#20182;?#35805;?#24471;精光的样子。

这样,在欧阳家里,最先发现他变化的就一定是婌贤了。别看她人静默,却敏感而?#21335;福?#19968;切她都看在心里。她和喜凤不同,欧阳尊的一切都在喜凤眼里,也在喜凤嘴里,并且总在喜凤的嘴里叨叨。欧阳觉的一切全在婌贤?#30007;?#37324;,她却不言不语,含而不露。由他身上的气味,他各种细小的变化与不同,直到他每天回家来的神气,他的言?#23500;?#35821;——她发觉到他与以往大不一样了。

原先那种所谓洋粉纸的异香,现在跑到了欧阳觉的头发里、内衣里、胳肢窝里。他的衣服有时脏了一块,有时破一个裂口,一天居然穿一件亮闪闪、崭新的袍子回家。他说是自己在宫前逛盛华衣装店时买的,可是他从来不自己?#27975;?#19978;买衣服,年年春秋两季时令更衣之前,都是欧阳老爷从老家请来“红邦?#36744;?#32541;为一家老小量体制衣。欧阳老爷认准宁波裁缝的手艺,根本瞧不上粗手?#30933;_的天津人的针线活儿。

她猜不到他这些变化的缘?#20254;?/p>

再去留心和留意,她还发现他许多方面都不对劲儿——说话有时着三不着两。全家一起吃饭时,?#30422;?#21644;大少爷谈起外边日见其乱的时局时,他心不在焉,完全接不上?#23433;紓?#32780;且既不上心,也不担忧,好像他在天上活着。有时他会异乎寻常地兴高采烈,吃起东西又多又香,倒在床上呼呼大睡。

一天夜里欧阳觉先上了?#29627;?#23116;?#25176;?#20102;?#20445;?#26469;到床前,见他已睡得正酣,衣衫也没脱,心想他整天待在店里,太多?#30007;?#33510;。她想给他脱下衣衫,换上细绸子的睡袍。一掀起他的衣领,吓了她一跳。他肩背上怎?#35789;?#20102;伤?细一看,竟是两排牙印子!细小的牙印,虽然不深,却渗出血迹,这是怎么回事?再往下一拉,露出一个鲜红又清晰的?#25509; ?#22905;看呆了,明白了。

当然,她又不明白,这个在他肩背上留下牙印和?#25509;?#30340;女人是谁?#32771;?#20415;如此,婌?#33151;?#28982;相信丈夫的人品,不信他会去嫖?#32467;?#22931;。他平日往来全是文人雅士,诗画良朋,这女人会从哪儿来呢?

这一夜婌贤没睡,听了他一夜的鼾声。

转天起来,婌贤?#31449;?#20365;候他用过早点,去宫?#29616;?#24215;当班。她没露出一点儿心里的东西。

欧阳觉?#31449;捎晒?#21335;街口,转道去了租界那

边。他已经被卷入欲海之中,什么也顾不得了。直到晌午后才与莎娜分?#21482;?#21040;老城这边。

他在街上吃过东西,到店点一点卯,决定先去育婴堂后边的天仙池泡个澡,把在小白楼里滚的一身土洗净。初夏来了,身上有土有汗不舒服。

天仙池是天津最好的浴池了,近两年很时兴,有钱的人都?#19981;?#21435;泡澡。里边有两个池子一温一热,众人共用。来泡澡的人都脱光了,先在温水池里泡一会儿,让汗毛孔张开,再去?#20154;?#27744;里烫一下。?#20154;?#24456;?#36427;?#36827;了?#20154;?#27744;都免不了大叫一声,可是这?#20154;?#33021;把身上的脏东西都烫死。待到热池里烫过,再回到温水池里搓洗干净,这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舒服。都说在这里泡一次,便如同脱去一层皮,?#19978;?#19968;般。

欧阳觉和大少爷每个月至少来两次。天仙池的花费高,来到这儿的人彼此大多?#31995;謾?#20170;天,欧阳觉脱去衣服,光溜溜进入温水池,池水二三尺,人都靠边坐着泡澡。这时一个人从那边的?#20154;?#27744;爬上来,顺着池边从他身后走过,停了一下,忽然蹲了下来。他扭头一看,这人胖大滚圆的身子叫?#20154;?#28907;得红通通,像个?#29031;?#29087;的大?#26377;罰?#36824;冒着热气儿。一张鼓鼓的圆脸朝着他笑嘻嘻。再一看,原来是城内隆盛酱园的少掌柜孙少俊,一个城中无人不知的?#35828;垂?#23376;。孙少俊把脑袋探过来,小声对他说:

“欧阳二少爷最近跟谁好上了?#20426;?/p>

欧阳觉吓了一跳,心想自己的事怎么会叫他知道。他说:

“胡说什么?#20426;?/p>

可还是摸不清头脑。

孙少俊还是笑嘻嘻,说:

“哪是我说的,侯家后谁不知道。”

侯家后在北城外,天津妓院扎堆的地方。欧阳觉一听才放心,原来他是在胡乱说笑。便说:

“那是你常去的地方,我从来也不去。”

可是,事情并不简单。孙少俊忽用肥?#27490;?#22278;的?#31181;?#32922;戳了?#20102;?#21491;肩的后边说:

“这几口牙印子是谁咬的?说说,哪个妹子这么来劲儿?#20426;?#35828;着笑出声来。

欧阳觉又吓一跳,自己后背哪来的牙印子,真的吗?他马上想到是莎娜咬的,他不知怎么回答,有点发傻。所幸这孙少俊并不认真,光着身子,打趣儿着走了。

他马上从池子里爬出来,去到自?#21898;?#19979;的一间歇身?#30007;?#23627;子里,屋子里有躺椅、茶桌、?#24405;堋?#31435;式的穿衣镜。他赤条条?#25199;?#30528;镜子,扭过头一瞧自己的后背,果然有两排牙印,?#20154;?#19968;泡,更?#24551;?#26970;。

他无心再去泡澡,躺在躺椅上想一想,心里开始打鼓。他确信这是莎娜咬的,可是这是在哪一天?如果是今天留下的还?#20882;歟?#22914;果是前一两天,会不会已经叫婌贤看见了?他仔?#23500;?#24819;自己这几天的经历,觉得应该是大前天,当时他好像还叫:

“哎呀,你咬死我了!”

他说的是中国话,她根本听不懂,可是那时谁还管谁说的是什么。

如果真是大前天,晚上睡觉时,婌贤就有可能看到。再一想,他觉得不妙,她应该是看到了,因为今天早上她伺候他吃早饭时,与往日不同,有点?#27900;?#19981;乐。婌贤向例与他相敬如宾,通常他出门,她都会送他到他们居住的那个二道院的院门口,但是她今儿怎么一直待在屋里没动劲儿。欧阳觉原本?#19981;姑?#24863;,只不过他?#30007;?#24605;全在莎娜一边,一点儿也没有留意,现在愈想就愈觉得她知道了。

后?#20301;?#21435;,他有意试一试她,婌贤如同往日,帮他宽衣换鞋,给他备上洗脸的?#20154;?#20026;他沏茶,还叫姜妈把书斋的熏香点上。一切又像什?#35789;?#37117;没有发生,但他心里还是打鼓。他太了解婌?#20572;?#22905;是个把什么不好的事?#23478;?#22312;自己心里的人,一个把伤口藏在心里忍着的人。

今年欧阳家老槐树的花期迟了。每年这个时候,全家都会兴致勃勃等着迎接它花儿大开,香气四溢。

婌?#36879;?#26469;到欧阳家那年的花开时节,欧阳觉还把一些好?#35328;?#21040;他的家来。

那天他在大槐树下放一张大画?#31119;?#25670;?#29616;?#31508;墨砚。欧阳家里的文房器物全是老东西好东西。纸是?#32617;?#27902;县的,墨是曹素功的,笔是詹大有的,砚是肇庆的?#25628;猓?#19968;方明制的天青

砚,素面无工,只一个小小的磐片状的墨池,高古简约,叫人生爱。至于笔洗、镇尺、砚滴、?#22987;?#31561;等,无一不是精致的雅玩。这些文友就以头上的槐花为题,诗词唱和,书画帮?#27169;?#26469;一次雅聚。

那天,婌贤还用家里保存的去年的槐花,给二少爷的文友们各沏上一杯淡金色的槐花茶,好激发他们的情致。欧阳觉只觉得哪位神仙拍了一下他的脑门,随即写下了一首五言诗:

槐灵摇笔管,

花魂醉墨池。

丹青无须画,

心诗天地和。

这首小诗叫友人们都叫好,尤其是“花魂醉墨池”一句,可以入典了。一时叫?#30422;?#21644;家人们都觉得脸上有光。过后,婌贤便用她那规矩?#24535;?#31168;的馆阁体?#30007;?#26999;,把这首诗抄写在一张自家在文美斋定制的“槐荫堂”的笺纸上。?#36898;?#32769;爷高?#35828;?#35828;,以后每年槐花时节,都在家里举行这样一次诗画雅聚。地方换到他前边的院里。他那道院有客厅,更气?#20254;?#20182;说还要亲自出面,把城里马家桐、赵元礼、孟绣村等老一辈的名家请来一些,给这些有出息的后生们指点指点。

?#30422;?#30340;雅意?#20449;?#38451;觉和婌贤兴奋异常,心怀希望。

可是,去年老槐树身上出了那一堆邪乎事,就把这些心思全扰乱了。而且今年天热得奇怪,刚入五月就像下火了,鼓成豆儿一般的槐米就是不张开,花儿好像憋在那儿。要是总不开花,花骨朵不就蔫了?花香不也就没了?

但是今年好像没人?#35828;?#19978;这事了。老爷和大少爷整天为时局犯愁。买卖?#30007;?#34928;从来都是和时局连在一起。谁也猜不透官府到底是想压着义和?#30424;?#22909;洋人,还是想和义和团联手,杀一杀胃口愈来愈大的?#26143;浚?#26102;局不定,人心散了,买卖明显一天不如一天。谁还想得起那种太平日子里添花添彩的事。二少爷更像忘了似的,直到今天,对这件诗画雅聚的事只字不提。

惦着这老槐树的似乎只剩下一个人,就是二少奶奶婌贤。其实婌贤是为了大家高兴才更用心。她早早叫人去把落花时收槐花使用的扫帚、簸箕、竹箩和晾晒的竹席全都买来。槐花是要入口的,所用的?#19968;?#24517;须是干净?#30007;?#30340;精制的。她认真做这些事,是想叫一家人日子?#21442;齲?#32769;人心安。

欧阳家的男仆女佣都明白二少奶奶这份心意。

人意还得随着天意。谁?#21442;?#27861;知道如今的天意了。

欧阳觉今天早上一出门,看到门前停着一辆轿车,城里边?#20439;?#30340;车多是胶皮车,怎么来了辆轿车??#31168;?#38388;他竟以为莎娜坐在里边——可是莎娜怎么会跑到他家来?她连老城都没进过呢。只听车门一响,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人,却是大少爷欧阳尊。大少爷没?#20154;?#38382;,就叫他上车,跟他坐车去一?#26031;?#34915;街。欧阳觉怕莎娜在小白楼那边?#20154;?#20415;说:

“嘛事这么要紧?我上午宫南这边有事,下午再去你那边?#20254;!?/p>

大少爷说:“嘛事也没这件事要紧,你跟我来?#20254;!?#35828;着硬把欧阳觉拉上车。大少爷?#20154;?#24180;长七岁,虽然待他很好,但性子强,自小欧阳觉就对这位兄长惧怕三分。今儿见大哥说话的口气和脸上的神气都有些强硬,不知为了什么,只好依着他了。

一路?#27900;?#26080;话,车子出了北城门外。可是刚进北大关,情形与平日不同,人很多很杂,正前方真武阁那边更是挤满了人,气氛紧张,好像出了什?#35789;隆?#27491;这时,有人“?#20061;尽?#25293;打车厢,喊着:“快下车,大师?#25351;?#19979;船,马上过来了!”

欧阳觉把车门推开一半,对外边说:“我们去估衣街,我们的店就在街上。”

没想到,话音?#31456;洌?#22806;边就骂上了:“你他娘的就是府县老爷也得滚下来,没听过‘大师兄一到,文官下马,武官下轿吗?#20426;?#35828;着猛一拉车门,差点把欧阳觉带下车去。

大少爷欧阳尊见状不妙,忙说:“好说好说,听你们的,我们这就下车。”

哥俩慌忙下了车,付过?#30331;?#36214;紧往估衣

街走,都没敢正面瞧瞧喝?#20843;?#20204;下车的是什么人。

今儿估衣街不比往常,人至少多了三倍,好像大庙出会时那样。再一看,来来往往的人也跟平时不大一样,很少来逛街或做买卖的,而且全是男人,没几个女人。男人中大汉居多,又黑又?#24120;?#20840;像农家人,身上没什么东西,顶多背个袋子。有的人背后居然插一柄大刀,刀把上垂一条红布穗子,有的人手持红缨扎枪,有的人干脆拿着锄头或一根打狗的榆木棍子。这当儿,一个比常人至少高出两头的光头汉子从对面虎虎生风地走来,忽然站住,瞅着他俩,问一句话,声调像唱戏的铜锤那样瓮声瓮气。欧阳觉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,刚回问一句,大汉就火了,朝他叫道:

“是直眼吗?#20426;?/p>

口气凶得吓人。这话是问他俩是不是信教的二毛子。那时候,?#25487;?#22312;教?#32654;?#37117;两眼朝上,望着上帝。不信教的人便骂他们“直眼”或“二毛子?#34180;?#27915;人是“洋毛子?#20445;?#20449;洋教的就是“二毛子”或“直眼?#34180;?#19981;过“直眼”是山东那边对?#25487;?#30340;蔑称,天津这边多称“二毛子?#20445;?#27431;阳觉不大清楚,大少爷反应神速,笑着说:

“哪能信那个骗人的破玩意儿,我们是在前边干纸店的。您用纸自管找我。”

光?#21453;?#27721;瞥了他俩一眼,理也不理,径直走过去,好像一只猛虎擦肩而过。

大少爷赶紧拉着欧阳觉拐进青?#26222;?#26049;边一条小小的横街。估衣街两边的街巷都是愈往深处愈窄,最窄?#30007;?#24055;像鸡肠子,对面走人时必须侧过身,吸口气才能走过。他拉欧阳觉先走进一条鸡肠小巷,又扎进一个窄仄?#30007;?#38498;,再钻进一间斗室,里边坐着一个人,见他们便站起来。这人戴着一个深色的茶镜,唇上两撇小胡,不知是谁。

坐下后,这人把眼镜一摘,一双鼠?#24656;?#20882;光。一看这双眼,有点熟。对方说:

“二少爷,我是马老板啊。”

欧阳觉这才认出是租界那边的马老板。他哪来的胡子?不?#20154;?#38382;,马老板便说:“胡子是临时粘上的。”

欧阳觉说:“你干嘛这个扮相?#20426;?/p>

大少爷已经满?#31216;?#24868;,不容他们多说,就?#26376;?#32769;板说:

“把话全都告诉他吧!”

马老板迟疑了一下,便对欧阳觉说:

“二少爷,您可甭再往法租界那个破楼去了,再去就没命了!”

说话口气很急,好像出了什?#35789;隆?/p>

欧阳觉很奇怪地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的?#20426;?/p>

“不光我知道,租界里好几个人和这边做买卖的中国人都知道了,有人看见您天天和莎娜小姐到那小楼里边去。您可别怪我说。要在平常我半个字儿也不会说,更不会跟大少爷说。现在我是怕闹出人命来。”

“还有谁知道,莎娜小姐她爹知道吗?#20426;?#27431;阳觉?#30465;?/p>

“我就是怕她爹知道才来找您的。她爹可厉害了,他要是知道了还不一枪崩了您,莎娜小姐也?#38553;?#22909;不了。您可千千万万不能再去了!他会带着洋兵找您来,他可有好几百洋兵呢。不单洋枪,连大炮都?#23567;?#20182;可是法租界最厉害的武官!”

欧阳觉还要问话,忽然从大少爷那里一个巴掌飞过来,“啪!”响亮地抽在欧阳觉的脸上。由于用力过?#20572;?#31455;把欧阳覺连人带椅子全抽翻了。一只鞋飞了起来。

马老板?#35834;?#21483;出声来。

欧阳觉被突然?#22303;业?#19968;击,傻了。自他长大,他大哥?#28216;?#25171;过他,更没使过这么大的劲儿打他。这表明大哥已经怒不可遏。

他被打得晕头转向,耳朵嗡嗡发响。马老板赶紧把他拉起来。只见大少爷脑袋上青筋暴起,眼睛瞪得极其可怕,浑身剧?#19994;?#21457;?#21486;?#31449;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。他好像还有更大的愤怒要发作出来。

马老板被吓呆了,不知如?#20301;航?#36825;?#32622;媯?#21482;是说:“都?#21038;遙刮?#19981;该说,?#21038;?#22810;嘴,我不?#32654;矗 ?#19981;过他还是苦苦地劝欧阳觉,“不过我还得要说,二少爷您可千万不能再到租界那边去了。自打昨天,白河上来了好多外国兵船,哪国都有,租界里到处是洋兵,联军的总部就设在英租界的戈登堂。马上要和咱们这边打仗了。这会儿要是叫洋兵逮着就真没命了。再说,山东河北的义和团都往咱天津这边?#25285;?/p>

如果叫他们以为您私通洋人,也没命了。莎娜小姐可是个洋人呵!”

大少爷突然把心里的话叫出来,虽然只是几句话,每句话都裹着一团怒火:

“这种连王?#35828;?#37117;不干的事,你干?要是叫婌贤和爹知道了怎么办?不是要他?#25970;?#21527;?租界那边都有人知道了,这边能没人知道?#30933;?#19981;是要把咱家全毁了吗?#30933;?#21483;?#20197;?#20040;办?#20426;?/p>

说到这儿,气上来,又怒到极点。欧阳觉?#35834;门?#19979;来给他跪下。他只朝欧阳觉喊了一声:

“我没你这兄弟了,死活你看着办吧!”

扭身拉开门,出去,一摔门,走了。

屋里只剩下欧阳觉和马老板两人。

欧阳觉半天没?#26434;錚?#21482;是马老板在说:

“您要?#31181;还?#25105;,别怪您大哥。他怕您这事惹?#31267;性鄭?#20320;们一个买卖人家惹得起谁?该知道,这仗非打不可了。洋人、官府、义和团全要打。租界洋人那边天天增兵,火炮都运来了。打今天开始,租界已经出告示不叫进人了。老城这边也不好过来了。像我这种?#22530;瘢?#24050;经没人再敢往这边来。今天,我是冒着一死,化了装,给您报信儿来的,您听我一句劝吧,千千万万不能再去了。”

欧阳觉开口却问:

“你可见到了莎娜小姐?#20426;?/p>

他这句话叫马老板暗暗吃惊,心想这二少爷非但没有对自己言谢,此刻心里惦着的,居然仍旧是她。马老板摇摇头说:

“没?#23567;?#21313;天前见过她一次,她叫?#34915;?#19968;种洋人用嘴吹的‘口琴。打那一次就再没见过她。”

欧阳觉马上联想到,她在小阁楼哼歌给他听那可爱的一幕。他想,她?#38553;?#26159;想用这个“口琴”吹给他听。他?#20107;?#32769;板:

“你能给我带一句话给她吗?我只求你这一件事。”

马老板心想,这二少爷中邪了,别看他长?#20040;?#26126;,心里挺迂。马老板知道这种事劝也没用,便说:“您说?#20254;!?/p>

“你告她,今天下午在那小白楼等我,不见不散。”欧阳觉停一下,有点冲动地?#26376;?#32769;板又说,“不管怎么样,就是生离死别,我也要再见她一次。”

他居然还要去!

马老板没想到,自他那次带二少爷去莎娜家,前后不过半个多月,到底怎么一回事,这二少爷竟?#27088;?#25104;了这样。他认准二少爷着了魔,疯了。没再多说,多说也不管用。心想人家的生死,还得由着人家自?#28023;?#21453;正自?#21917;手烈?#23613;了。他便戴上那个深色的茶镜?#25494;?#21578;辞而去。

马老板走后,欧阳觉还是放心不下。心想今天整整一个上午,他没有去到小白楼那边,莎娜?#38553;?#21435;了,却一直没见到他。莎娜会为他担心,而且她一定会坚守在那里——等着他。怎么办?他不忍心她死死守在那里。于是,他眼前出现了那个可怜的洋女子孤单单地站在小楼前的身影,就像兀立在?#23433;?#22320;里的那个荒?#31995;男?#27004;。他想,自己应该立即?#38236;?#22905;的面前。

时局如同天气,?#24403;?#23601;变,今天和昨天确实不一样了。

这些日子,欧阳觉的眼睛里心里只有莎娜,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放不下。今天知道自己身上的事与外边的世界相关,才去注意外边。这一看,原来这天下真的有事了,而且要出大事了。

他从估衣街出来,跑到北大关雇一辆胶皮车,急急忙忙?#31995;?#19996;南城角,一直往溜?#22766;В?#36335;上处处遇到麻?#22330;?/p>

那时,街上跑的胶皮车是从日本来的,称作“东洋车?#20445;?#19981;知从哪天开始,这些“东洋车”的?#24403;?#19978;都必须贴上一张纸,写上“太平车”才能通?#23567;?#27809;贴这张字的?#31570;?#35753;通?#23567;?#25318;车的未必是义和团,有些是?#38236;?#30340;混混痞子捣乱,或乘机勒索。欧阳觉坐的胶皮车没贴“太平车?#20445;?#20004;三次被拦,使点银子才接着跑路。

再往前走,总有麻烦,而且坐在车上又太招眼,就下车改作?#21483;小?#36208;在街上,看到一群人连喊带叫往城东北角崇福庵那边跑,说是去看义和团烧教堂,还有说去老龙?#25151;?#22242;民扒铁

道。天津这地方一惊一乍好起哄,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到了大营门他发现,今天去往?#29616;?#26519;的轿车一辆也不见了。官府居然还派兵设卡盘查,武卫军也出来了,这些兵弁前胸后?#25199;?#26377;一个“马”字,?#38553;?#26159;直隶提督马玉昆统领的武?#38647;?#20891;。还有些脑袋上扎着红黄?#26041;?#30340;——这就是义和团了。他们对往来的人问东问西,看似很严,也不知他们和官兵是不是一码事。

欧阳觉感觉自?#33322;?#22825;不会顺利,要想去租界绝不能走这条路了。如果从地广人稀的南城外那边绕道走,就得兜一个很大的圈子,他?#28216;?#36208;过那条路,不知要用多少时间。他在道边一个蒸食摊上狼吞虎?#23454;?#21507;饱喝足,再买了几个豆馅包揣在怀里,动身向西走去,道上的人愈来愈少。到了南城外的海光寺一带,人烟又变得稠密一些,为了不被人注意,他离开大道,进入野地。当他跨过当年僧格林沁建的那道土围子,就全是大开洼了。他只听说过这地方?#23567;襖短鎩保?#20182;?#28216;?#26469;过,但心里却有一个明确的租界的方位。他执意这样走下去,便渐渐消没在一片草木丛生、?#20843;?#32437;横的荒地里了。

城之南从来一片蛮?#27169;?#27700;?#39062;?#22320;,?#24189;?#21040;处都是,野得很。要想越过这些天然的障碍十分费劲,转来转去,常会乱了方向。像他这样一直待在书斋里的书生,哪?#20889;?#36234;这种荒野的本领?好容易才绕过很大一片沼泽和水域,硬穿过一道密不透风、齐人高的芦苇,前边出现一片绿油油的平地。

他想到这块绿地上歇歇腿脚,一步跨?#20808;ィ?#31455;被一片密集的浮?#35745;?#20102;,浮萍下边是漆黑可怕的深?#21486;布?#21482;觉得忽地没了下去,冰凉的水一下子齐到胸口!他以为马上要没顶了,自己不会游?#33606;?#35201;没命了!他大喊“救命?#34180;?#36825;呼救在荒野是不会有呼应的。谁知这时脚下居然神奇地触到?#35828;住?#32769;天不叫他死!他一边挣扎,一边使出全身的力气,用了不少时候,才从这夺命的深潭里挣脱出来。

走出这片?#32043;?#33707;测的芦苇荡,在前边零零落落也有几个小村。欧阳觉不敢往村里去,别再遇到麻烦,远远地避开了。直到日头偏西,才看到租界的影子。他有了希望,径直走去。渐渐地,不但看见一些高高矮矮的房子,还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,在斜阳里好像一条金色、发光的带子,浮现在?#24573;傲?#32617;的幽暗的大地上。他想到莎娜在那座小白楼里?#20154;?#31561;得太久了,便加紧了?#25386;健?#21487;是,忽然他看到那条路上站着几个人影。他眼尖,定睛看去,竟然都是?#22478;?#30340;洋兵。他想起了上午马老板所说今天租界开始戒严的话。

依照他心中的方位,小白楼应该在道路的另一边,若要到那一边,就必须从前边这条土?#21453;?#36234;过去。路上有洋兵,就只好等到天色再晚一些穿过。现在周边苇丛中的水鸟太多,只要走动,就会?#27515;?#21895;惊起一些,很容易被洋兵发现。

他见右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野树林,决定先到那里藏身,歇歇腿脚,补充一些体力。他小心翼翼走过去,钻进了树林,从中?#19994;?#19968;块稍稍宽绰又隐秘的地方,先脱去湿漉漉、粘在身体上的袍子,晾在树杈上,又用一个草窝里的积水洗去脸上的泥土,这时才感到上午大哥那记耳光留下了一个奇大的肿?#20572;?#27838;上水,火?#23849;?#22320;疼,?#38553;?#20160;?#21561;?#26041;皮肤被打破了。他把带来的几个豆馅包全都吞进肚子,还趴到坑边喝了不少水,也不管水脏不脏了。

他正要坐下来倚着一棵树好好歇一下,忽然从周边昏暗的草丛里迅疾地跳出几个人来,没?#20154;?#30475;清是什么人,一团布硬塞进他的嘴里,跟着一个厚厚的麻袋已经套在头上,眼前立时黑了。这几个人很有蛮力,?#36214;?#23601;把他翻过身按在地上,手脚全用绳子结结实实地绑上。欧阳觉心想这回完了,落在洋人手里了,没命了。

欧阳觉被捆身蒙头,又被一人扛起来,走了一段路,才放下来。放下来时手很重,像把一只死狗扔在地上。他已经顾不上疼了。他以为到了租界,可是待一会儿,他又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来继续走路。大概刚才那个背他的人累了,换作两人抬。走一段路,再换成一个人?#22330;?#20182;给蒙着头,看不见,却听到全是蹚草和蹚水的声音,好像一直走在这种野地里。他们要把自己弄到哪儿去?租界并没这

么远啊,他们不是洋兵吗?可是这些人很怪,沉默着,声也不?#28020;?/p>

走了很长的一段路,停了下来,好像是一块平地了。他又像死狗那样被扔在地上,这一下他左腿的膝盖撞在地上,很疼。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死活了。他一边的耳朵正贴在地上,听到了一些马蹄声愈来愈近,好像还有含糊的说话声。然后他给扛起来,横着撂到一匹马上。他身体朝下,肚子贴着马背,脑袋和双?#21364;?#22312;马的两边。这时,他忽然听出这些人说的是中国话,并不是洋人,他们是谁?他的头被蒙着,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。

跟着,马跑了起来,那些人挟持着他纵骑而?#23567;?/p>

他耳边响着急促又混乱的马蹄声,身子在马背上剧?#19994;?#19978;下颠簸着。他感到头昏脑?#29301;?#33041;袋要裂,?#36234;?#23376;要迸发出来,肚子里的东西翻腾着,他的腰在马背上很快就要断裂了。他想喊:我不想活了,你们弄死我吧!可是他嘴里堵着布,无法喊?#23567;?#20182;愈来愈喘不上气,不知不觉昏了过去。

下篇

欧阳觉醒过来时,什么也看不见,他以为自?#21512;?#20102;呢,因为他耳朵能听得见声音,听得见人的说话声、马的嘶鸣,还有不知什么东西整齐而有力的?#29677;?#22103;”声,不知这是什么声音。可是怎么一点光亮也没有,难道自?#21917;?#20102;阴间?他动了动身子,觉得肩膀有一种被捆绑过的疼?#30679;?#36824;有一条腿的膝盖剧痛。这膝痛大概是被人扔在地上時摔的?#20254;?#36825;些疼痛唤起他对此前经历的?#19988;洹?#29616;在绑在他身上的绳子没了,蒙在脑袋上的麻袋也没了,为什么还是一团漆黑?他眨了眨眼,眼球还能在眼眶里骨?#24503;底?#21160;,吧唧两下嘴,嘴巴清晰地在响,掐了掐自己的胳膊,也有明确的感觉——自己?#32622;?#36824;活着。于是他摸了摸身子周边,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,背靠着疙疙瘩瘩的泥墙,地上有许多干草,好像是干?#38745;蕁?/p>

他知道自?#32597;还?#22312;一间屋子里,现在很黑很黑,应该是深夜吧,至于谁关的,他则一无所知,?#21442;?#27861;去猜。

过不多久,突然一声巨响,迎面一片强烈的白光亮照得他睁不开眼,随后在这片强光中,他看见一个黑黑的、看起来很强大的男人的身影走了过来。黑影一直投射在他身上。这黑影直冲着他喝道:

“你是不是洋毛子的奸?#31119;俊?/p>

欧阳觉这才知道自?#21917;?#23454;没有落到洋人手里。他?#32933;当还?#22312;一间黑屋子里。到底?#36824;?#20102;多少时候?他醒来之前昏去了多少时候?全不知道。跟着,门又开了,又是一道强烈的光线照进来。原来现在并非黑夜,而是白天,这里这么黑,是因为门窗全部死死遮着。

跟着又进来几个汉子,其中两个举着火把,进来之后“啪”地把门关上。他不明白大白天里为什么不开着门,偏要关上门使?#27809;?#25226;。闪动的火光照亮眼前的情景,十分吓人。刚才那大汉坐在屋子正中一条板凳上,硕壮的身躯如铁铸一般,火光中黑红的一张脸阴沉着,身后几条汉子?#33267;?#20004;边,个个满脸凶横,这场面神威雄?#20572;?#27668;势逼人,很像到了关帝庙。再看这些人,装束很奇特,头扎蓝巾,腰束蓝带,腿缠蓝布裹腿,腰间斜插大刀。看样子,显然就是义和团了。他没想到天津这地方的义和团已经有了如此的阵势。迎面这大汉还是刚才那句话,厉声问他:

“你是不是洋毛子的奸?#31119;俊?/p>

欧阳觉说:“我家是开纸店的,又不信?#36427;?#36830;洋话都不懂,怎么当奸?#31119;俊?/p>

他说的都是实话。因为全都是实话,所以说得很自然。

“你跑到租界那边去干嘛?#20426;?/p>

他?#27597;?#25552;莎娜。下边的话就是编的了。他说:?#25300;业?#37324;的洋纸?#21283;?#20102;,洋纸向来从租界进,我去看货,可是租界不让进了,再回来就走岔道儿了。”理由是编的,可洋纸的事是真的,他答得也?#27785;鎩?/p>

“你右边脸?#29616;?#24471;这么高,怎么回事?#20426;?/p>

他不大会说瞎话。可是到了生死关头,瞎话反而给逼出来了。谁知下边这个瞎话竟救了自己。他说:“叫洋鬼子打的。上来就抽我一巴掌。”他的瞎话听起来还挺合理。

这大汉听罢,?#28872;?#19968;下,扭头说:“把三师兄叫来,这人归他了!”

很快门开了,随着外边射进刺目的光线,一个人进来。这人脸很白,爽健清灵,眉眼长得也?#27785;錚?#24102;?#36824;捎?#27668;。进来就称这大汉为“大师兄?#34180;?#22823;师?#32844;?#27431;阳觉交给三师兄后就带人去了。

屋里只剩下这个三师兄和一个举着火把的汉子。三师兄并不凶,说话直截了当,没有?#21283;啊?#20182;说:“我叫人给你们拿点吃的。我不绑你们俩,你们听好了——老实给我待着,不能出屋,有屎就蹲到屋子那边去拉,只要出屋就有人砍了你们。”最后这句话又冷峻又厉害。

三师兄为什么说“你们”而不是“你?#20445;?#22312;火把的照耀中,欧阳觉这才发现屋子的另一角,还有一个人,也?#22771;?#22352;着。那人似乎很矮小,瘦骨伶仃,像个鸡架子。由于屋子那边暗,火光照不到,他没有看清那瘦子长得什么模样。

同时,欧阳觉还发现这屋子里横着几条很粗的榆木杆子,看来这是一间马房。自?#32597;还?#22312;一间?#31456;?#25151;里。很快就有人送来一盆粥、几个窝头、两个碗。三师兄没再说话,带着人去了,门“啪”地关上,并在外边锁死,屋里立时又是一团漆黑,一点光亮也透不进来,从这屋里也完全无法看到外边是怎么回事。很奇怪,他们干什么把屋子遮得这么严实,只是为了不叫他们知道外边的事吗?

欧阳觉一?#35834;街?#30340;味道,即刻感到一种强烈的饥饿?#23567;?#20182;朝那些吃的东西摸去,抓到就吃,一通狼吞虎?#30465;?#37027;边那个瘦子?#25165;?#36807;来,两人胡吃了一通,好像吃山珍海味,很快就把食物吃得精光。可是东西刚吃进去不多时,欧阳觉的肚子就疼起来,很快就疼得难?#36427;?#24863;觉自己好像吃进去一肚子坚硬又碐磳的石块。他捂着肚子满地打滚,他觉得肚子要破了。

黑暗中那瘦子问他:“你多少天没?#36828;?#35199;了?#20426;?/p>

欧阳觉看不见瘦子,只听见他的声音有点特别,很沙哑。

“我哪里知道被抓进来多少天了,你呢?#20426;?#27431;阳觉说。

“我进来时,你就一直昏在这里没动劲儿,我已经进来两天了,你?#38553;?#26102;候更长。?#31508;?#23376;说,“这么说,你好几天空着肚子,现在一下子?#32479;?#36827;去这么多东西,肚子必定扛不住了。”

瘦子说完摸爬到门口那边,不知从哪里弄了碗水叫他喝了,?#32844;?#20182;把腿屈起来,抱成团儿卧着忍着。

他疼痛难当之时,不知为什么叫出婌贤的名字来。那瘦子自然不知他喊叫的这个人是谁。

他在疼痛的缓和中渐渐睡了。又不知过多长时间,醒来依旧一团黑。瘦子在他身边,告诉他,已经过去了一天。一天里两次有人送进来吃的,瘦子没有叫醒他,因为他现在睡觉比?#36828;?#35199;更重要。瘦子说:“我家是开药铺的,我懂点医,你先别?#36828;?#35199;,多?#20154;?#28040;消食,等到肚子觉得饿?#31570;?#19981;多了。”

瘦子又给他弄来一碗水喝下去,然后说:?#30333;?#22825;那大师兄审你时,我听得出来,你不是奸?#31119;?#25105;也不是奸细。我给谁当奸?#31119;?#25105;去年才叫人拉着信了教。教堂总共才去了三四次。什么是教还没弄明白呢。你信教吗?#20426;?/p>

“不信。一点也不懂。”欧阳觉有气无力地说,并问他,?#20843;?#20204;就为了你信?#36427;?#25165;抓你进来的?#20426;?/p>

“不是。邻村一家一直欠我家不少钱,赖着不还,跟我家结了恨。义和团起来了,他们就告发我是洋人的奸?#31119;?#35828;我给教堂的神?#31487;?#39118;报信,想毁了我家,?#20882;?#27424;我家钱的事就此了了。这边义和团一听我是奸细就把?#26131;?#21040;这里来。”

“义和团会怎么办你?#20426;?/p>

“砍头啊。你这还不知道?在义和团这儿,给洋人当奸细是最大的罪过,一准砍脑袋!”

“你实话跟他们说啊。”

“谁都不?#40092;?#35841;,我的话谁信?#20426;?/p>

“那怎么辦?#20426;?/p>

“没办法。我挨了几顿臭揍,现在不再揍了。他们说要派人去到我们村里问问,只要有人肯出头给我作保就放我,没人作保就砍我脑袋。现在就看我们村有没有人?#23219;?#25105;了。这个坛口规矩很严,他们不乱砍人。可是如果没

人保我,就认准我是奸?#31119;?#19968;?#23478;?#30733;我。”

“你没做奸?#31119;?#23601;一定有人会保你。”

“说不好。毕?#21038;?#26159;?#25487;?#21834;,现在谁还敢保二毛子?我?#38553;?#27809;命了。你知道这坛口砍了多少奸?#31119;靠?#23436;之后就扔到村子后边的?#20197;?#22353;里。”

欧阳觉叹口气说:?#20843;?#20204;会跑那么远的路到天津城里给我取保吗?要是没人去取证,没人作保,我也没命了。”

他感觉自己的处境如同这屋子一片漆黑。

两个临死的人只有说话,才能暂时避开心里的恐怖和绝望。

在濒死的面前,欧阳觉已经感觉不到肚子疼了。?#26434;?#20182;,现在最想弄明白的是这群义和?#35834;?#24213;是怎么回事,他从不关心时局,对义和团知之?#25880;齲?#20182;总不能糊里糊涂叫人给弄死,也不能这样束手待?#23567;?#20182;最想的是逃跑。他还是要去找莎娜。他不知道莎娜现在究竟怎样。她已经几天没有等到他,?#38553;?#28966;急万分。只要他脑袋里出现她焦虑的样子,就更加急不可待地要逃脱出去。他问瘦子:“我们逃不出去吗?#30933;?#23545;这里熟不熟?#20426;?/p>

“你做梦!你长一对翅膀也飞不出去。?#31508;?#23376;沙哑的声音说,“这儿可是小南河高家村,人家乾字团队总首领刘十九的总坛口。天牢也没这儿守得?#31232;!?/p>

“天牢?难道这儿还关着别的什么要人?#20426;?/p>

“这你?#31570;欢?#20102;,这儿守得严,不是守着别人,是守着刘十九他自己。眼下不光是洋人,天津城南有权有势的?#25487;?#21738;个不想要他的脑袋?杨柳青的石士元总听说过?#20254;!?/p>

当代 2019年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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