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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呀淡的光

2019-03-14 03:08:08 文学港2019年2期

徐衎

徐 衎,1989年7月22日生,南开大学2011级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,中国作协会员,2016年浙江省“新荷十家?#20445;?018年获第五届“人民文学·紫金之星”短篇小说佳作奖;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四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;曾获第十一届、第十二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;中短篇小说见《人民文学》《收获》《十月》《花城》《上海文学》《江南》《西湖》《长江文艺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小说选刊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《作品》等。

年前,搬离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,喧嚷多时的“拆迁”终于成真。新的去处在城东,离火车站不远,经常能听见火车声,就想到了苏童长篇小说《蛇为什么会飞》中那个靠近铁轨住在棚屋里的四口之家,逼仄的居住环?#31216;?#24471;小说里的男主人不得不趁着火车开过汽笛长鸣的?#24067;洌?#36805;速地完成一项隐秘的欲望游戏。

往返城西城东,旧居逐渐搬空,母亲总竭尽全力地想要带走一切,直到只剩下带不走的天花和地板,铝合金的窗,墙与墙,?#32771;?#19982;?#32771;洹?#19968;包包一箱箱行李堆砌在尚是毛坯房的新家,母亲神情消极,仿佛?#36164;只?#20102;辛苦经营多年的家——至于眼下这个灰扑扑的“家?#20445;?#22905;需要时间去适应。

拆迁安置房还在建造中,城东的此处其实只是临时过渡,因此大家布置新家的兴致都不高,买来廉价的绿色地?#28023;?#33609;草盖住了水泥地;橱柜餐桌不加设计地随意摆放;?#32771;?#37324;的书架空无一书,母?#30528;?#30528;早日结束这样的临时寄居,“箱子里的书就不要动了,省得到时候搬走又要重新打包。”

简单地收拾布置完,才意识到,新家没有门。一个个水泥门洞,互无遮挡,新家好像一个开放式的大单间。夜里,我远?#30701;?#21040;火车长啸,同时听见主卧里,母亲?#20154;?#20102;一声,旋即翻了个身,再?#20154;浴?#32456;究还不适应,加上原来小区中相熟的同事四散各处,母亲间歇陷入一种相告无门的隐痛。何况,家里也真的没有门。

一家人勉为其难过了一段?#19979;?#26080;遗的日子,彼?#30805;?#26159;小心翼翼。最麻烦的是起夜,原本我的?#32771;?#21644;父母的主卧各有一个卫生间,无奈?#33402;?#36793;的卫生间充当了储物室,堆满了搬过来的各?#20013;?#26446;。我不得不?#29616;?#21351;那边的卫生间。半夜,抽水马桶的冲水声惊醒母亲,醒来之后除了要面对我弄出的一连串动静,还得忍受熟睡过去的父亲的鼾声。常常就这样,半睡半醒地,直到天明。

周末,我和父亲开车回到原来的小区。人去楼空不过半月,化粪池好像坏掉了,污水横流,加之前一天刚下过暴雨,简直无处下脚。小心?#19994;?#38376;口的粉红封条,大床橱柜搬走后留在地面上的沉积灰尘,不同大小的矩形完整无缺,看来还没有人来过。我用螺丝刀松脱门锁合?#24120;?#29238;亲?#30740;?#19979;的门板搬至后备箱再竖直插入。无奈后备箱只容得下半面门,一路上我不得不频频回头,生?#26053;?#26495;滑出去。车后盖不时地上下一颠,我就提醒道:“开慢点,再慢点,小心前面减速带。”因此我们不断被?#33050;?#30340;摩托车电瓶车超车,近似龟速地开回了城东。

约好的装修师傅第二天才能来,门板只得先搁在楼道里。隔天下午装修师傅带?#35834;?#38075;、电刨、钢丝锯、锉刀、锤子、榔头来了,亏了是父亲同事介绍来的,母亲算是放下了心,不必在买料、做工方面事事盯着。这期间,打木制门框、调整间距落下来不少刨花,母亲自然少不了抱怨,“早说不要铺地?#28023;?#28165;理起来简直要人命,这些木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”说罢,赌气地丢下抹布,索性不擦了,“反正迟早要搬走的,就这样吧。”

两间卧室终于都安上了门,生活好像恢复了城西时候的老样子:边界?#32622;鰨?#23567;心谨慎地保守各自的隐私。

说到底,一家三口能有多少隐?#22870;?#24471;住。當初父亲瞒着我们炒股,还好最后赚了一点,要不然母亲洞察后还不晓得怎么样。再说城东这套房子,也是几年前房地产市场最热的时候,父亲跟风买下的,当是投资,闲置了五六年,断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们全家?#32422;?#20250;住进来。这也成?#22235;?#20146;心里的一根刺:“这个地?#21351;?#20040;住人?当年你就算要入手,?#20040;躋参?#38382;我们的意见,挑个好一点的位置嘛。”1号楼3单元101室——恰处于新小区的东北角,紧挨马路,附近有一个十字?#25151;冢?#24179;日里车辆来往不绝,红绿灯上方一排摄像探头不时一阵曝光,夜里隔着窗帘看,好像是闪电,拉开窗?#20445;紫?#30340;夜空没有一丝云,天气依旧炎热。在两间卧房的门安上以前压根就没办法开空调,“又不好开窗睡,汽车喇叭一天?#36710;?#26202;,和睡大马路有什么区别?”怕热的母亲更有理由?#21335;?#26395;尚在建中的安置房了。

安置房建设进?#28982;?#24930;,一拖再?#24076;?#27597;?#20303;?#29983;活在别处”的希望终于被拖垮,不再像刚搬来那会,对一切都无所谓,开始适应新生活,马路上一天到晚的市声仿佛一个茧,将我?#21069;?#35065;其中,母?#23383;?#20110;不再夜夜惊?#36873;?#20107;实上,原来的小区位置相对较偏,背倚着一块小山,入夜?#24067;?#20063;因此极易放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。父亲这样安抚母亲说:“以前是?#24067;?#32780;喧,如今呢,是真正的闹中取静了。”

之前为了拆迁安置一事,母亲?#26031;?#19968;阵子脑筋,“城东那边靠近马路,不仅吵死,阳台上一天不到就积满灰,怎么晒?#36335;俊?#20309;况为避免城东这套位置不佳的空房沦为“二手房?#20445;?#27597;亲甚至动了租房的念头,“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在?#32422;?#27963;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租房子住。”后来还是因为我,断了?#22235;睿?#38463;英来的话,看到是出租屋也不太像话吧?”就在母亲纠结之?#21097;盖子致?#20102;我们,在城东的房子里着手为入住做起准备:落水管、数字电视和网络……

阿英是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,?#19981;对?#35835;,尤其?#21069;?#23572;兰文学。我呢,闲暇时写点东西,但从来没写过阿英,总觉得平平无奇,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点。我?#22681;?#35782;于一次读书会,和阿英走到一起,也?#22681;?#31435;在读与写这个逻辑基础之上的。?#30475;?#21644;阿英在一起,聊的也都是无关生计的话题:科尔姆·托宾的两个短篇集《空?#21561;?#30340;家》和《母与子》究竟孰更胜一筹;?#36873;?#20320;妈喊你回家吃饭”“白富美高富帅屌丝矮矬穷”之类的编纂到一块,百年?#38498;?#21448;是一部《尤利西斯》……我们之间就像有永远开不完的文学?#33268;?#20250;,?#30475;畏直穡?#24819;的也是下回如何说服打倒对方。

下楼倒垃圾的时候,碰见小乌,小乌是上海人,暑假寄居在外婆家。小乌外婆就住我家楼上。那天正忙着给两个?#32771;?#23433;门,为?#22870;?#36827;出,防盗门就一直敞着,冷不丁看见一个陌生人立在玄关处,满脸好奇。小乌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,“阿拉上海宁,你就叫我小乌好了。”小乌不认生,兀?#36828;到?#25105;家问东问西,“这些箱子里是什么?书?有冰与火之歌吗?那有?#33050;?#23627;吗?哈利波特总有的吧?”小乌也只是随口一?#21097;?#24456;快?#25237;?#25105;写字台上的陈设产生了兴趣,一排泥塑,轻?#20204;?#25918;逐一看过,直到外婆在楼道里喊,“阿乌啊,阿乌……?#36744;?#32769;的声音呼唤着“阿乌阿乌?#20445;?#22909;像《哈利波特》里面的狼人。

“那个……等一下还可以到你家吗?”小乌用央求的口气,眼睛里充满期待。

我只好点点头。

“还有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你家?#19969;!?/p>

我又点点头。

傍晚,“阿乌阿乌”的呼唤又一次响彻楼道,小乌外婆挨个楼层低唤,有新搬来的年轻住户打开房门,探头?#23454;潰?#38463;婆,你是找小猫还是小狗呀?”小乌外婆不理,继续“阿乌阿乌”地叫,对方就抗议说,“阿婆,我们要睡午觉的好吧。”小乌外婆看了?#35789;?#33109;上的表,摇摇头,接着喊“阿乌阿乌?#20445;?#20303;户骂了一句“老神经?#20445;?#37325;重关上了防盗门。

接近晚饭的点,不知道是谁在小区里贴出一张告示:“急寻宠物‘阿乌,知情者请联系一号楼3单元201室”。小乌知道后,乐不可支,显然这超出了她恶作剧的预期。在我们家开饭前,小乌上楼回去了。?#32610;?#23567;乌的告示还滞后地贴在单元楼下。因此名义上,小乌还处于走失?#21050;?#20173;未回家。

想起很久以前,起码是三年前了,保研结束?#38498;?#22823;段的?#26434;?#26102;间,住在?#26412;?#30340;南锣?#21335;錚?#26102;不时陪阿一去后海写生,不写生的日子里依靠?#21482;?#37324;的地图客户端,只要输入目的地和起始点,系统?#36828;?#29983;成公交搭乘线路,我俩就这样坐公?#30331;?#28216;了不少帝都边边?#22681;?#30340;景点。

再久一点,十多年前,一家三口第一次去?#26412;?#26053;游。住在长安街附近的小宾馆,头天晚上去看天安门广场上的?#28783;?#20202;式,完了忘记回宾馆的路,更糟糕的是,连宾馆名称都没记下。在没有?#21482;?#30340;年代,父亲拉着我和母亲,凭着大致方位问了一茬茬的路人,这中间没少走弯路,摸回宾馆已然是后半夜。母亲心有余悸地瘫倒床上,“刚?#30460;事?#30340;人里面,有一伙人很像黑社会,还好没有打劫我们。?#38381;?#27425;午夜?#26376;?#25104;?#22235;?#20146;的一段创伤记忆,日后再出行,总会再三?#30805;员?#39302;名称,并?#39029;?#19979;前台电话放进钱包里;而?#26434;?#25105;?#35789;?#19968;次新鲜的冒险经历,绕着天安门?#20992;底?#36716;,?#19994;?#20197;匆匆见识一些计划外的景观:地下通道夜市里的争执,烤羊肉串摊主?#32422;?#34987;孜然呛出眼泪,?#32422;?#22825;安门城楼上更换毛主席像。

越是年轻就越不担心走岔走丢了。?#26159;?#23384;在感的年岁,如果能让长辈们为此头疼不安,似乎更是对自我能力的一种肯定和明证。小乌非常满意?#32422;?#30340;恶作剧,隔三岔五就要?#22987;?#37325;施。小乌外婆喊了一个夏天的“阿乌阿乌?#20445;?#30475;过告示的人们也就了解了最新进展,哦,那个?#23567;?#38463;乌”的宠物还没有?#19968;?#26469;,再一想,这个老阿婆每天?#23478;?#25214;一遍,想必和走失宠物的?#26143;?#19968;定很好吧,不禁肃然起敬,生出一点好奇心,打听之下得知是一位常年独居的老人,?#24535;?#24471;情理之中,不稀奇了。

我乐于当小乌的同?#20445;?#20027;要原因是我不?#19981;?#23567;乌的外婆。也不晓得小乌外婆是什么来路,每天一早就见她翻小区里的垃圾桶,翻到纸板铁线之类的就带回家,积在阳台上,要命的是,老人每天?#23478;?#32473;那些?#29616;?#26495;浇一遍水,据说这样可?#38498;?#23454;纸板,称斤两的时候能多卖几个钱。不过可苦了左邻右舍,太阳一晒,浇过水的纸板散发出恶心的气味,类似梅雨天久未清洗的?#39134;?#19978;受潮闷出的腥臭。

小乌直言不讳,“我不?#19981;?#22806;婆。”

我问为什么。她说,“外婆不让我和这里的其他人?#19981;啊!?/p>

“难怪外婆不知道你在?#33402;?#20799;。”

小乌说,“你觉得我外婆讨人厌吗?”

我推说,“刚搬来不久,不清楚呢。?#36924;?#23454;搬来也快小半年了,平日里进进出出,上下楼遇见了,住户们也只是低头擦肩而过。总而言之,像适应汽车火车的鸣叫一样,我们也逐渐适应?#35828;?#20803;楼里?#32423;?#20439;成的冷漠。

小乌说,“我妈其实也不?#19981;?#22806;婆的,嫌她不识字?#40092;?#35828;错话,属于酒桌上拿不出手的那类长辈,偏偏外婆?#32844;?#35828;话,生怕冷场似的。外婆六十大寿在和平饭店里摆了好几桌,事先我妈再三叮嘱外婆,少说话多吃菜。结果,外婆兴头一上来哪里管得住,我妈很生气,数落外婆说,好好学学上海亲家姆,别一点长?#25165;?#22836;都没?#23567;!?#23567;乌坐在我家的绿色地?#33655;希?#32487;续说,“我家有一百多条真丝地?#28023;?#25972;个杂物间?#32423;?#28385;了,是奶奶以前工作的地毯厂倒闭?#38498;螅?#21457;不出工资拿出来?#32456;?#30340;。我奶奶是上海土著,和我外婆完全不一样,不过我也不?#19981;?#22905;,假模假式的,端起架子做长辈,没劲死了。所以暑假,?#19968;?#26159;宁愿来外婆这边。”

爱和怕,?#19981;?#19981;?#19981;叮?#26377;着这个年纪的清爽直?#20303;?/p>

阿英第一次来我家,就犯了个?#29616;?#38169;误。获悉我刚搬了新家,阿英送了一面挂钟作为见面礼,敏感的母亲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,嘴上不说,脸上并不好看,“来来来,多吃一点,再吃再吃。?#27605;?#38388;,连我都觉察母亲热络得过了头,反显得虚假。阿英像被人强行灌?#25169;?#30340;,?#28818;?#22320;吃了一碗又一碗饭,其间不小心放了一个屁,无疑又使尴尬的场面雪上加霜。

幸好,小乌不请自来,“咦,这位姐姐是?”

阿英這才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,语速得当,我想多少弥补了阿英和我父母初见时由于紧张而口吃的遗?#19969;?#26202;饭恢复了它应有的家常面貌,母亲说,“怎么现在才来我们家?之前住在城西时就?#32654;?#30475;看我们呀,你看现在家里一?#26049;恪!?#38463;英只点点头,“还好还好。”小乌用完?#35789;?#38388;出来,说,?#30333;?#20415;器上有一只蜘蛛。”我赶忙接嘴,“那是我养的宠物。”小乌乐了,“分我一只好不好?”我说,“?#20154;置?#23436;再分你。”

?#26742;?#33521;回家的路上,阿英不吐不快,“我今天真是蠢透了,总想要好好表现,可好像都被我搞砸了,那面钟之前逛商场你也觉得不错的,我就买回来了,不过看你妈好像不怎么?#19981;丁!?#25105;只好?#21442;?#22905;“还好还好?#20445;?#24515;里却冷笑,确实愚钝至极,难怪有人给文青总结了五条“?#35828;门?#32508;?#29616;ⅰ保航孤恰⒐露饋?#33258;恋、?#21592;?#35282;色冲?#28784;约吧?#20132;无能。阿英拍了一下大腿,向?#33402;?#31034;了一截红?#35013;?#26001;的腿肚,“都是在你家被蚊子给叮的,那个小女孩是谁啊?居然当着大家的面说卫生间有蜘蛛,也太不给面子了,我看你妈的?#25104;?#24456;难看。”我?#32844;?#25242;阿英,“没事的,我妈最近牙疼所以老苦着?#24120;?#37027;个邻居家的小屁孩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。”

送走了患得?#38469;?#30340;阿英,小乌还在我家坐着,正和我母亲聊淮海路上的服装店,小乌许诺说,“阿姨来上海,我一定免费当导游的。”哄得母亲乐陶陶,“一定来一定来。”但是我知道,母亲?#26434;?#19978;海,犹如叶公好龙,哄哄小乌罢了。毕?#30331;埃?#22312;选择回家还是留上海的问题上,我们一?#26085;?#25191;不下,母亲畏惧所有的大城市,从空气质量、交通成本到人口流动治安环?#24120;?#27599;一项都令她?#20999;?#24545;忡,末了来一句“我没?#26143;?#32473;你在上海买房,房子你?#32422;航?#20915;”终使我妥协。二十五岁,还和父母住一块——不是能够轻松聊起的话题。

母亲问小乌,“外地人不会讲上海话会不会很吃亏?”

小乌说,“不知道。”想了一会儿,又说,“我外婆是不会讲上海话,全家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里。”

母?#20303;芭丁?#20102;一声,若?#20852;?#24605;。

“不过我好羡慕外婆,”小乌话锋一转,“可以一个人住一整套房,想什?#35789;?#20505;看电视吃饭睡觉做作业全都?#32422;?#35828;了算,就用不着离家出走啦。我试过周末一个人走到苏州河,逃掉家教在河边坐了一下午,晚饭时间再回去,我只不过?#20146;?#20316;业做烦了,可?#21069;?#25324;家教?#40092;?#25105;?#33268;?#22312;内的所有?#30805;冀逃艺f,你不?#32654;?#23478;出走的,好吧,那就当是离家出走吧。”

朋友知道?#19968;?#21644;父母同住之后,深表同情,清一色的反应是“你可以离家出走了”。的确,我羡慕他们通宵泡吧,早?#30475;?#20013;午开始的?#26434;?#20316;息,可是另一方面我对?#32422;?#19968;个人生活缺乏信心(在学校住的是学生宿舍有室友),也舍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,不想为精神生活之外的琐事?#22982;?#36807;多精力,就这样在家住了一年又一年,除了带女生回家这一项,其他的不便倒也都能变通过去。

阿英再次登门拜访,吸取了上?#35859;萄担?#36825;次只带了些家常水果。父亲原本光着膀子在客厅里?#24223;?#25668;影,见阿英上门,慌忙溜进主卧换上一件T恤。已经过了饭点,我和阿英坐在我的?#32771;?#37324;说话,母亲把阿英带来的水果?#38180;?#20928;,送进来,阿英推说,“给阿姨吃。”母亲说,“你是客人,你吃。”两个人僵持着,没沥干的水从果盘里漏下来,刚好滴到阿英平摊膝盖的裙摆上。两人同时松手停止相让,一盘葡?#21387;?#33853;一地。母亲去阳台上取拖把,我将葡萄一颗一颗捡回果盘,阿英一个人坐在床上,气鼓鼓的,像嘴里塞了一整串葡?#36873;?/p>

母亲收拾干净,拎着拖把退出?#32771;洌?#19981;一会儿?#32456;?#36820;回来,意?#28193;?#38271;地带上房门,“你们聊。”我和阿英无话?#38378;摹4餐?#26588;上摆着重新?#38180;?#20928;的葡萄,?#36742;?#26230;的。

“你热吗?”我?#25342;?#33521;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要不要看电视?”

“也?#23567;!狽考?#37324;总算有了一点响动,看完一期综艺节目,阿英就走了。

这期节目还是小乌?#33795;?#25105;下载的,小乌也是气鼓鼓地坐在我的电脑前,“外婆没劲死了,说小孩子不适合看这?#32844;窗?#21435;的节目,?#33795;?#25105;都十一岁了,马上就念初中了耶。”愤愤不平的十一岁女生看完节目意犹未尽,缠着我?#21097;?#20320;会在哪里向阿英姐姐求婚?我哑口无言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小乌?#26434;?#20986;入我家,父亲母亲待她也像是小妹妹一般,父亲不避忌地在客厅里光膀子拍盆景,也不知道换?#30805;?#23569;种角度,满身是汗。我和小乌下?#23578;?#26827;,累了,就仰躺在床上,不知道什?#35789;?#20505;就一起睡着了。

一天夜里,我们正熟睡着,忽然门铃大响,母亲第一个惊醒,推了推父亲,不醒,就跑过来叫我,“听见了吗?听见了吗?”我透过猫眼一看,居然是小乌!

“着火了!”小乌带着哭腔,“快叫叔叔阿姨下楼去。”

“着火?”我迷?#38498;?#31946;重复了一句,大脑并未觉醒,直到?#35834;?#27004;道里的烟?#19969;?#36305;下楼的时候,父亲还不忘他的宝贝相机,一身背心短裤,胸前挂一只硕大的单反,样子滑稽。楼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住户,半夜三更的,衣着都正常不到哪去,一个个哈欠连天又强打精神地紧盯失火点。就在我家楼上!——母?#30528;?#30528;胸脯念起了“阿?#28382;?#20315;”——正是小乌外婆家。消防车不停喷水,小乌告诉消防员说,“厨房里有一只煤气罐的。”人群立即鸟兽散,躲得远远的,原本隔岸观火的?#37027;?#19968;下子沉重了起来,一起祈祷,可别把整幢楼都炸了。

好在起火点在阳台,离厨房还有一段距离,火势受?#20800;?#21021;?#33050;卸?#26159;阳台上的?#29616;?#26495;遇到烟蒂之类的火?#21254;?#36215;的。住户们此时惊魂甫定地?#33268;?#36215;来,“我们家没有人吸烟的呀”“我们家老许早就戒烟了”“对啊,我们楼可是小区里的卫生示范楼,怎么会有烟头?”互相排除了?#21491;?#21448;不忘互相提醒,都是老生常谈的防火防盗常识,在眼下这种场合听来?#35789;?#26684;外切肤入心。有人问小乌外婆,“阿婆,这么大的火,你们就一点没感觉?”小乌外婆什么话也不说,只顾翻腾那些被火烧过的破烂。小乌说:“我是被外婆摇醒的,起来的时候阳台上都是红光。”人们这才想起小乌,就说,“幸好这孩子第一时间跑上来通知我们。”大家掏心?#22836;?#21448;说了很久,睡意全无。

第二天中午,小乌父母从上海?#31995;?#36825;里,两个精瘦的中年人从一辆金杯车里出来。母亲隔着窗户边眺望边发表评论,“身材保持得真好。”小乌外婆木然立着,?#38050;?#28857;点,向两个晚?#24067;?#36848;火灾位置和起因。小乌母亲当场发飙,“跟你讲过多少遍,不要什么破烂都搬回家,你怎么就拎不清?”小乌父亲忙着打?#21482;?#21672;询房子重修事宜,小乌外婆插话说:“要多少钱我?#32422;?#26469;出。”小乌父亲捂住?#21482;?#20572;下商讨,冲岳母甩甩手,“现在这种情况就先不要讲这?#21482;?#20102;。”小乌外婆只好闭嘴,也像一件破烂似的,被晾到一边。

祸不单行,阿英向我提出分手,“你就不能想想其实我们可以去外面的宾馆开一间房的,或许我就会少出点洋相了,但是这种请求作为女生我怎么好意思开口。”我后知后觉,一如阿英很久?#38498;?#25165;?#24418;?#20080;钟当见面礼的洋相,“说到底,我们都太不接?#20164;?#20102;,这两年尽顾着谈恋爱,都忘了恋爱了。”阿英最后这话,我听着耳熟,应该是出自?#22856;?#22899;作家之手,阿英留了最后一个悬念,退出了我的生活。

后来打扫?#32771;洌?#25105;从床?#32043;路?#29616;两颗早已酸烂的葡萄,?#21069;?#33521;第二次上门时滚进去的吧,于是又想到和阿英在一起“谈恋爱”而没在“恋爱”的日子,愈发看清了?#32422;骸?/p>

小乌提前结束暑假准备回上海了,“外婆也会跟我们一起回去。”临走前一天,小乌给我一个还剩九支烟的?#27631;校?#25105;在外婆抽屉里?#19994;?#30340;,奇怪外婆从来不抽烟的,送给你吧。”我接过来塞进裤袋,我没告诉小乌我也从来不抽烟的,或许小乌觉得到?#33402;?#20010;年纪的男生肯定都是会抽烟的吧。想到那天下完?#23578;?#26827;又午睡了一觉,醒来,一束太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,照亮了室内的浑浊,小乌扬起手,扇了扇在光束里飞舞的烟尘,说了一句,“原来光也会脏的。”

我忽然有一点害怕,害怕小乌长大,长大到有了?#32422;?#30340;心机和计?#24076;?#38271;大到可以交?#20449;?#21451;,去?#20449;?#21451;家时,看到坐便器上有蜘蛛也不好意思吱声,被该死的矜持一点点浸?#23613;⑶质矗?#20542;尽全力想要给?#20449;?#21451;一家留个好印象。见鬼的好印象,无可避免的平庸、乏?#19969;?/p>

终于像我们一样,和光同?#23613;?/p>

小乌一家连夜收拾,打包了一些必要的行李,剩下的就全权委托物业公司了。住户们上楼下楼经过,也都会问候一声,“阿婆要走了啊?”“阿婆要去上海?#26049;?#20139;福了?#19969;!?#23567;乌外婆面无表情地拖着一只拉杆箱下楼,咯啷咯啷滚过楼下的卵石小?#21486;?#27597;亲闻声,打开纱窗探了探,感慨道,“阿?#26049;?#26102;不用一个人了。”说完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
将近五十岁的小乌母亲,即将和?#32422;?#27597;?#20303;巴旁病?#21040;一块,会是怎样的?#37027;?#21602;?

我看到小乌一蹦一跳坐到了前排,小乌父亲一只?#24535;土?#36807;了拉杆箱,利索地塞进座?#22351;紫攏?#28982;后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小乌母亲搀了阿婆一把,两人在后?#24597;?#24231;,又同时扭了扭肩,不自在地左顾右盼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阿婆一直紧绷的脸松垮下来,牵出一个诡异的笑,背过?#30805;?#30528;车窗笑,此时车外空无一人。我忽地想起那盒蹊跷的独缺一支的香烟,不敢再往下细想,还是想想文学好了……记得苏童有一个名为?#32922;?#36793;茶馆》的短篇小说,男主人公一把大火烧了祖传的茶馆,只为驱走每日在茶馆吊嗓的说书人,讨个清净……

那毕竟是小说。但无可否?#24076;?#36825;场火灾也波及母亲的现实生活,触发?#22235;?#20123;“旧患?#20445;?#27597;亲再度萌生对安置房的?#35044;劍直?#24471;坐立难安,而且觉得到处飘满烟味,就连父亲打印出来的摄影作品也不例外,那是一组夏荷连?#27169;?#27597;亲扫了一眼,做了个让父亲匪夷所思的评价,“一股焦糊?#19969;薄?#29238;亲拿着作品出门找他?#21069;?#21457;烧友评理去了,母亲?#20040;?#20174;?#40065;?#28145;处?#32479;?#19968;套金器,金链子、金耳环、金镯子、金戒指,还?#36763;?#21482;金如意。“年前趁着金价下跌时入手的,本来准备你订婚时送给阿英的。”母亲叹了一声,抽出那条金链子,在我胸前比对了一番,旋即在脖子后面扣上了搭扣,“别告诉你爸,又要说我小家子气。”同一屋檐下,守秘是一项艰巨的任务,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,除非主动坦白,否则将永远深藏心海——小乌的故事至此沉淀为一枚金牌,佩戴在我的脖子上,?#33267;?#21313;足坠着我的后?#20445;?#20294;是母亲不会知道。

我唯一需要做的,就是稳住母亲,打消她想要逃离?#35828;?#30340;念想。

火灾过后,同一栋楼里的住户碰见了,都会主动打招呼,?#21442;?#38750;是“吃过饭了啊”“上班去啊”“回来啦”之类的废话,回答和提问也差不多,“吃过了”“上班了”“回来了”。时间一长,大家?#20339;?#20518;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寒暄,再见面时就点头示意一下,再后来,连这点表面文章都荒疏了,大家又各行其是。?#32423;?#26377;不明真相的人,看到很久以前贴在门口的?#32610;摇?#38463;乌”的告示,再仰?#25151;?#30475;劫后重建并且一直闲置的阿婆家,就会发出一阵空洞的嘆息,告别独居的老人将不再需要宠物做伴啦,“阿乌?#38381;?#19981;?#19994;?#21040;、回不回来?#23478;?#20041;不大了。

而只有我知道,这张告示才刚开始彰显意义,且永远?#34892;А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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